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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汐蔷

[【散篇作品】] 《空城》·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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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10-29 1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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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6-8-31 18:54:33 |显示全部楼层
    原微博地址:http://weibo.com/1211598953/DcbTOiPBG?type=comment
    第六章  医馆
    等回到梦初堂,已经是子夜。
    收治的病人大半都已经服过药睡了。初霜带了值夜的弟子,持着烛台,无声无息地一间间房子查看过去。
    自从魔被封印之后,弥漫天下的邪气消散了,日月照常升起,流离在外的难民们也回到了家园,开始如常的生活——但是,有一些人在那场大难里受到的侵蚀和伤害却未能痊愈,无家可归,流落街头奄奄待毙。
    她建了医馆,收留了那些人,让他们进入梦初堂养伤。
    第一年的时候,她几乎累得瘫痪,幸亏冲羽拨出人手和钱款,帮她修缮房屋、招收弟子,度过了最难的一段时间。两年下来,梦初堂在各地开了一百多间分号,而她培养出了一批弟子,也终于不用如最初的劳累。
    她点着蜡烛,一间一间地查看过那些病人,微微松了口气。
    真好……事到如今,她终于有足够的力量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了,再也不用像当初那样,不停地权衡取舍,眼睁睁地舍弃掉一些人命。能做一直梦想做的事,身边有人帮忙,医术也有了传承——
    这样的生活,已经是昔年血与火之中的奢侈梦想。
    她秉烛夜行,巡查完毕,便一个人回到了房间里。关上门后,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极其疲惫的表情,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了一瓶酒和一个瓷杯——没有人知道这个平日看起来清心寡欲的医师竟然还在这个地方藏了一瓶酒,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给自己倒一杯,在睡前独自喝下。
    酒是北庭出产的火酒,非常烈,入喉如同吞下了一团火。
    她一边喝着,一边走到外间,检查着弟子们今天交上来的东西:那是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面盛放着一颗一颗的言灵珠,每一颗都是从天下各地分馆里送回来的。那些珠子正在散发出奇特而纯白的光华,一瞬间将烛光都压了过去。
    已经是第一百颗了,也差不多够了吧?
    初霜定定看着这些东西,枯槁的手指微微发抖。许久,她放下了酒杯,拿起了一件东西,搁在了手腕上。那是一把小小的刀,在黑暗中闪着寒光——刀锋从腕脉上划过,温暖殷红的血流了出来。
    这几天,梦初堂的上下都发现平日勤劳的师父起来得有点晚,起来后脸色也很苍白,显得更是憔悴苍老。而且,很明显地,她的精神有些不济了,经常会记错病人的病情和开过的药方,有几次若不是身边弟子复核,差点出了差错。
    “看来,我是到了该休息的时候了。”初霜喃喃地自嘲,推开了满桌子的医案,对一边的大弟子云澜道,“下午我就不看诊了,剩下的这些病人就由你们几个接手吧,反正你们也可以独当一面了。”
    云澜有些不安:“师父……你没事吧?”
    “没事,”她摆了摆手,“休息一下就好。”
    外面是正午,她却觉得有些头晕,刚回到房间关上门,想要休息,前面的厅里却传来吵闹声。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并没有小下去的趋势,便披了衣服出来,打发云澜去前头问。
    云澜去了一圈,回来禀告:“外头有一行人过来,点名要您亲自出去看诊——当值的七师妹说了您身体不适,今天已经休息了,对方却不肯回去。”
    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是谁?这么大的脾气?”
    云澜压低了声音:“虽然是都做普通仆从打扮,但看得出是豪门贵族的做派。对方私下叫了当值的七师妹过去,说来问诊的是雷国太子妃,而且,是由皇太后亲自陪着特意赶过来的。”
    “雷国太子妃?”初霜怔了一怔,有些意外。
    她素来不怎么关心朝野之事,所以倒也没有被对方显赫的身份吓倒,只是有些诧异:“既然是邻国的皇室前来拜访,为何冲羽没有事先和我知会一声?”
    云澜低声:“据说是私下前来,不愿声张。”
    “哦?”初霜已经起身披衣,“她来看什么病?这么急?”
    云澜道:“宫寒不孕。”
    听到这话,初霜怔了一下,心想身为皇室儿媳,生不出子嗣估计压力很大,所以克制不住情绪闹起来倒是可以理解,只是叹了口气:“那位太子妃今年几岁?成亲了多久还没怀上?”
    云澜道:“看上去不到二十,雷国太子大婚……大概是去年冬天吧。”
    “才一年不到?”初霜顿时停住脚步,无语了一下,低声,“那么年轻,怎么会这么着急?”
    云澜笑道:“大约是太后急着想抱孙子吧。”
    师徒两人说着,转瞬已经来到了前头,却看到满地狼藉。浩浩荡荡竟有二十几人,几乎占据了整个大厅,当先的几个老嬷嬷不停叫嚷着要医师出来,弟子们正在竭力劝说,但对方的声音却是很大,一些健壮的仆妇竟开始动手推搡起来,其他病人眼看不妙,都远远避开了。
    初霜看着倒在地上的书架,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头。
    “师父!”看到她出来,弟子门人都围了过来,当值的苏璃愤愤不平,“这些人堵在这里半天了,非要见你,害的医馆都开不了门。”
    “哎呀,可算是见到神医了!”然而那几个老嬷嬷看到她出来,立刻便收敛了泼辣之气,换上一张笑脸,迎了上来,“果然今天没白来……您不知道,我们老夫人可说了,见不到您就要打断我们的腿呢。那些雏儿还非拦着,说您年纪大了看不了病了,要我们去看那个谁谁也一样——谁信呢?”
    那些在豪门贵族家服侍了一辈子的积年老嬷嬷,几乎每一个都是人精,一张嘴能把黑白颠倒过来,苏璃给气了个半死,刚要还嘴,初霜便抬起手摆了摆,道:“带病人去我的医室吧。”
    “师父!”苏璃没想她一句话都不说便让步了,心里不由得不平。
    “没关系,”她叹了一口气,“我今天再看完这一个就去休息。”
    “还是神医体恤!”听到她那么说,那几个老嬷嬷便喜笑颜开,瞟了当值的弟子一眼,“医者父母心啊……有些人就是没这心肝,难怪学艺不精。”
    “你们……”苏璃毕竟年轻,气得又要还嘴。初霜拉住了她,看了一眼那些老嬷嬷:“你们这几个,不用陪着进来了。”
    她指了指被推倒的书架和满地的医案,神色淡淡的,却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概:“苏璃,你留在这里,看着她们把地上桌上的都收拾干净了——若有一本书没有摆回原位置,别怪我让你们家老夫人真打断你们的腿!”
    雷国太后陪着孙媳妇,移步到她的医室坐下。那个六十许的妇人气势逼人,言辞老辣,而相比起来她身边的那个年轻女子胆怯温顺,宛如一头羔羊。
    “慧心是我的曾外甥女,后来我一手安排她做了太子妃……亲上加亲嘛。”雷国太后简单地说了一下情况,“但是,成亲都大半年了,却还是没有怀上孩子。私下问过几个医生,都说她腹部虚寒,又查不出原因,所以来神医这里求助——您尽管用药,哪怕猛一点的方子也没关系。”
    那个太子妃只是坐在那里,面纱遮住了脸,一声不吭。
    “半年时间很短,并不能说明什么。”初霜出于好意地劝告,“而且太子妃年纪轻轻,有的是时间慢慢调理身体,并不需要一上来就直接用猛药。”
    “哪里有时间!”雷国太后却哼了一声,“万一让那个西宫的狐狸精抢了先,生出了长子可怎么办!”
    “……”太子妃颤抖了一下,脸色瞬地苍白。
    初霜大概明白了内里曲折,叹了一口气,便不好再说什么,只道:“既然你们不远千里从雷国前来求医,我当然不能推辞。只是妇科并非我擅长……”
    “您是医圣的传人,哪里有您不擅长的?”雷国太后将随身带的东西推了上来,“这些东西只是略表心意——等慧心生下了儿子,定会十倍奉上。”
    初霜看了一眼那个小箱子,里头层层叠叠全是珠宝,价值巨万,甚至还有外头难得一见的灵器。她只是将箱子阖起,道:“放心,在下定会尽力。”
    她让那个太子妃在对面坐下:“来,让我看看。”
    太子妃转头看了一眼太后,方敢掀起了面纱。她的容貌甚美,和太后有几分像,一张瓜子脸尖尖的,眼波朦胧,如同胆怯的小鹿,令人爱怜。
    然而,初霜只看了她一眼,眼神便不易觉察地变了变。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太子妃吐出舌尖,仔细看了看舌苔,又探指切了一下脉,询问了一些身体情况,一边在医案上记录着什么。
    “怎样?”雷国太后心急,忍不住问。
    “我还需要一些东西才能确诊。能否劳烦您大驾,从院子另一头的药房里给我拿这些过来?”初霜沉吟了一下,在纸上写下几行字,交给了雷国太后。
    雷国太后哪里被人这样使唤过?然而奈何此刻侍从一个都没有被带进来,别无它法,只能亲身匆匆走了出去。
    等她走远了,初霜才拿起布巾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到了太子妃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吸气”。太子妃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却看到医师忽地抬起手,在她的小腹上按了一按。
    “这里有东西。”初霜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别动。”
    太子妃低下头去,竟看到初霜的手指穿透了她的身体,直接插入了腹内!
    “啊……”她刚要惊呼,却被捂住了嘴。
    “嘘。”初霜捂住了病人的嘴,轻声,“不用怕。”
    初霜的手指直接从丹田探入她的腹内,飞快地探索着,太子妃几乎能感觉到她的指尖一处处划过脏腑,不由得惊惧得微微发抖。
    然而奇怪的是,却居然全无痛苦。
    “好了。”女医师忽然抽手,站起身回到了位置上。太子妃腹部全无伤口,初霜的手也丝毫不见血迹,只有指尖微微发红,捏住了一个什么东西——那东西仿佛是一个黑色的虫子,在她的手指间不停地挣扎。
    “这……这是……”太子妃吓得发抖。
    初霜凝望了那东西片刻,叹了一口气,手指忽然一错,一团白色的光芒在指尖燃起,瞬间将那个小东西化为灰烬。
    太子妃看得怔住了:“这……究竟是什么?”
    “你以前曾经被侵蚀过吗?”初霜低声问,“在永夜期间?”
    “没……没有啊!”太子妃颤声,竭力回忆着,“我……我从小被曾姨母带入宫里抚养,没有出过宫门,更、更加不曾遇到过魔物!”
    “那就奇怪了,”初霜喃喃,“为何你身上居然寄生着暗豸?”
    “暗豸?”太子妃失声惊呼,脸色煞白,“那是什么?”
    “是一种诞生于黑暗的小东西,专门寄生在人的身上,汲取生气,”初霜简短地说了几句,安慰她,“放心,这种东西在很多经历过战争的百姓身上都存在,就像是寄生虫一样,并不会令人丧命。而且,现在也已经被我摘除了。”
    太子妃松了一口气,颤声:“那……我何时能够怀上孩子?”
    初霜停顿了一下,低声:“太后平日对你好吗?”
    太子妃怔了怔,下意识地喃喃:“自然是好的。”
    初霜眼神有些悲伤,叹息:“那么,但愿她知道你不能生育之后还会对你好。”
    太子妃全身一震,脱口惊呼:“什……什么?!”
    “你应该是被人暗中算计了,而且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初霜垂下眼睛,叹了一口气,“这只暗豸寄生在你腹部多年,即使如今我把它取出来,你也永远无法生育了。”
    太子妃剧烈地颤抖着,一下子站了起来:“不可能!”
    “我支开皇太后,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些。”初霜抬起头,看着脸色惨白的太子妃,“我会替你保密,开一些养元气的方子让你回去——至于要不要告诉太后,要什么时候告诉,你回去和父母商量一下,再拿个主意。”
    “……”太子妃双手发着抖,半晌不说话。
    “快坐回去吧,”初霜将她按回位置上,轻声,“太后很快就要回来了。”
    然而太子妃双目无神地站在那里,全身抖得如同风中的叶子,忽然间跪了下来,抱着她的腿,失声哭喊出来:“不……不!你一定有办法的!求求你,帮帮我!”
    初霜没想到她一瞬间崩溃,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没可能了,”她低声,“你已经无法孕育胎儿。”
    “不……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我一定要生一个儿子出来……不然会被废黜的!”太子妃不顾一切地哭了出来,声音发抖,“你是医圣的传人……没有你治不好的病!你一定有办法的!”
    “不……我没办法,”初霜低头看着那个崩溃的少女,眼神也不自禁地流露出了一丝苦痛,喃喃自语,“我有太多治不好的病……我不是神。”
    然而,太子妃却抱着她失声大哭起来,怎么也不松手:“不会的!你一定要救救我!救救我!”
    “好了,快别哭了!”初霜有些焦急,抬手擦着她脸上的泪痕,低声,“太后就要回来了。万一被她知道……”
    “被我知道什么?”雷国的太后不知何时已经赶回来了,一把拉开门,眼神几乎要冒出火来,“你们背着我在说些什么?她不能生?不可能!”
    显然已经听到了她们对话的最后几句,华贵威严的老妇人也在一瞬间变了脸色,几乎是咆哮起来:“慧心才二十岁,健健康康的,怎么会不能生孩子?!”
    初霜眼看掩不过去,只能低声:“她的确是不能……”
    “是她……是她!”掩面哭泣的太子妃身体一震,忽然变了脸色,跳起来指着初霜大喊,“她、她刚刚用手指插入了我的肚子里,说要检查!她扯出了我肚子里的东西!好痛……是她害了我!她、她一定是被西宫那边的人给买通了!”
    初霜瞬地怔住了,看着自己的病人说不出话来——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太子妃,居然能瞬间说出这种指鹿为马的话来?
    “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支开我,擅自对慧儿下手?谁给你撑的腰?”雷国太后看着桌子上那块带血的布巾,瞬地也变了脸色,怒喝,“西宫那个狐狸精给了你什么好处?**!”
    雷国太后一扬手,就是一个耳光扇了过来!
    她闪避不及,只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太后的耳光还没落到她脸上,半空里有一道影子掠过,伸出去的手臂忽然喀拉一声,竟然瞬间扭断了。
    “谁?”雷国太后发出了一声痛呼,然而房间里却没有任何人影。
    “你这个**,居然会妖术!”雷国太后捂住了手臂,脸色煞白,“来人!”
    无数的仆妇嬷嬷瞬间冲了进来,团团将初霜围住。
    “不是我……不是我。”初霜喃喃,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这些年来,她和魔出生入死的搏斗,经历过无数惊心动魄的大战,然而在面对着人世里尔虞我诈的争斗时,她却依旧茫然无措,犹如一个手无寸铁的幼儿。
    雷国太后压根没心思听她分辩,厉声吩咐:“来人!给我把这个医馆封了,所有人都给我扣下来,带回国去审问!”
    “是!”那些人高马大的妇人冲了过来。
    “放开师父!”医馆弟子听到这边不对劲,也立刻冲了进来,用力推开了那些人,“你们这些家伙,从这里滚出去!不许再来这里看病了!”
    一时间,梦初堂内乱作一团。
    然而奇怪的是,初霜一直站在原地没动,雷国太后的仆从想上去抓住她,可没等靠近却都发出了一声痛呼,往后直跌了出去,仿佛虚空里有无形的屏障将这个茫然无措的医师给围了起来。
    “这个**,居然还在用妖术!”太后捂着扭断的手臂,气急败坏,“快去把车上的随行武士们都叫进来!”
    “是!”仆人连忙跑出去。
    然而,这边的门一开,就被人一脚踢了回来。
    “谁敢在这里闹事?”一个声音带着十万分的怒气大喊,挡在了初霜面前,一身红衣如火,竟是冲灵从天而降。那个炎国的小公主气呼呼地冲了进来,一手掏出了一把短刀,指着当先那几个仆妇,厉喝:“都给我滚开!敢动初霜姐姐一根手指头,我保证让她活着走不出这个医馆!”
    “你是谁?”旁边的仆人大喝一声,“见了雷国太后还不下跪?!”
    “跪你个头!”冲灵气急大喝,声音竟比对方还大,“你们这些**,见了炎国公主殿下还不下跪?!”
    公主殿下?雷国一行人一下子怔住了。
    “小丫头,你就是冲灵?”太后毕竟老成,从赤霞衣上一眼判断出了来人的身份,沉下了脸色,“即便是你哥哥亲自来,也少不得要卖我几分面子——”
    “老妖婆,少给你自己的老脸贴金了!”冲灵却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若是我哥哥亲自来,看到你敢碰初霜姐姐一根手指头,少不得要把雷国给灭了!信不信?”
    “……”雷国太后毕竟老成精明,狂怒之中也没有忘记事情的轻重缓急,吸了一口气,打量着初霜,脸色阴晴不定。
    当年,在魔被封印之后,星空下诛魔英雄四散离开,只留下无数传说。然而在那些史诗里,被歌颂的英雄却只有六位——因为医师并不能亲身参与战斗,那个白衣女子始终隐藏在同伴们的背后,渐渐便淡化成了一个背影。
    而此刻,听到冲灵这种口吻,雷国太后倒是冷静了下来:这个看上去衰老的女医师,说不定真的会和炎国皇帝有着极深的关联?此刻在人家的国界内,这位炎国公主做事又任性冲动,自己看来的确是不好再硬着来了。
    她狠狠地盯了初霜一眼,拉起了哭哭啼啼的太子妃,转身便走了出去。
    在不远处的檐角,有一个黑影也悄然隐去。
    “哎,怎么我跑出去才几天,这里就变这样了?”冲灵看着乱糟糟一片的梦初堂,心情很差,“我哥哥他不会是忙着大婚就把你给彻底忘了吧?居然让外人跑到自己地盘上撒野,还算什么东陆霸主!”
    “其实也不怪那位太后……”初霜叹了口气,将事情经过大略说了一遍。
    “这个太子妃怎么那么坏!”冲灵听了也是乍舌不下,气愤愤地嘀咕了半晌,忽然道,“哎……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你不嫁给我哥也挺好的!”
    “怎么又说这种话?”初霜微微蹙眉——她们年龄相差了十岁,初霜一直将她当做小妹妹看待,因此也不怪她经常口无遮拦。
    “这些后宫里女人的争斗,真是比魔鬼还可怕十倍百倍啊。”冲灵喃喃,“我将来一定也不会嫁给什么太子皇子,哥哥要是逼我,我就逃!”
    “冲羽一向疼你,又怎么会逼你?”初霜微微笑了一笑,道,“你这些天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我……”冲灵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看了看周围,忽然道,“这些天,你有见到什么人吗?”
    初霜有些不解:“什么人?”
    “比如……久别的故人什么的。”冲灵不敢直接问玄靖有没有来找过她,只能绕了一个弯子打听,“毕竟我哥要大婚了嘛……估计你们以前很多认识的朋友都会来天临城,不是吗?”
    “这个啊,”初霜笑了一笑,“还没有人来,不过也快了吧?”
    啊?冲灵不由得微微一怔:怎么,玄靖那家伙和自己分道扬镳之后,居然还没来天临城?不可能啊……他怎么会那么慢!不会是半路上出了什么事情吧?不过那家伙这么厉害,怎么着也不像会是出事的样子。
    那又是为什么?
    然而初霜的身子忽然微微晃了一下,竟然忽地软倒。冲灵下意识地一个箭步,伸手托住了她的肩膀,吓了一大跳:“你……你怎么啦?”
    “没什么,”初霜稳了稳神,重新睁开了眼睛,虚弱地道,“被她们一闹,有点累了。你扶我回房间去休息一下就好。”
    冲灵连忙连扶带抱地把她送回了房间,仔细看了她一眼,发现对方的脸几乎苍白得透明,有一种不祥的通透干净,心里一跳,忍不住脱口而出:“你的脸色怎么那么不好!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我自己就是医师,怎么会病呢?”初霜却只是微微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来,倒出一颗淡绿色的药丸吞了下去,“今天这里发生的事,你也不用告诉冲羽了——他正忙着大婚的事,别让他分心。”
    冲灵不忿:“难道就这样便宜了那些人?”
    “反正也没出什么乱子,不是被你打回去了吗?”她没有再继续闲聊,看着外头的弟子们打扫着乱糟糟的医馆,对冲灵道,“难得你回来了,我们今晚去外面用餐吧……也算谢谢你今天的帮忙。”
    “好呀好呀!”冲灵难得看到她愿意外出,不由得开心起来,挽着初霜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出去。
    尽管服过了药,女医师还是有些虚弱,扶着冲灵走了出去,脚步很轻。夕阳西下,映照在女子洁净苍白的脸上,恍惚就像是冰上渐渐熄灭的光。
    ——————————————————
    【待续】

    十年风雨总相伴,相伴相随情相牵。
    十年风雨情相牵,相牵相侯心相连。
    十年风雨心相连,相连相守拜月恋
    十年风雨拜月恋,恋月相约永相伴。
    爱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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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对饮
    然而,即便冲灵没有回去告状,消息却很快便由密探传到了皇宫内。
    冲羽一把摔了密报,气得暴跳如雷:“反了天了,那个雷国的老太婆居然敢冲到梦初堂去捣乱!胆敢在我眼皮底下砸了初霜的医馆,当我是死人吗?还把不把炎国放在眼里?”
    “皇上息怒。”对面的玄靖苦笑着,微微咳嗽,“你不会想开战吧?”
    “开战就开战!老子一辈子都在打仗,怕过谁来着?”冲羽哼了一声,“最可恶的是我还没找他们算账呢,那个老太婆居然还跑来恶人先告状!气得我当场叫了金吾卫,把她们都给关起来了。”
    “其实太后也是被骗了,”对面的黑甲剑士却是淡淡开口,“她被曾外甥女蒙蔽,以为是初霜谋害了太子妃才这么做的。”
    冲羽怔了一下,看了看对方:“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看到的。”玄靖的声音平静,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然后对炎国皇帝道,“你先把太后放出来吧,免得两国伤了和气。好容易天下太平了,要是闹僵了再为这种事打一仗,实在不值得。”
    “奇怪,你又是怎么看到的?”冲羽又怔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忽地变得有些古怪,“你下午难道去了梦初堂?”
    玄靖转开了视线,没有说话。
    “难怪这几天你白天都不见人影,原来是去了她那里。”冲羽皱眉,“但是你又没有进去看她?为什么?”
    “不为什么。”玄靖的声音平静,“原因我已经告诉你了。”
    “也是……如果只是为了给我送贺礼,让冲灵带回来也就是了,何必自己来一趟?”冲羽半晌叹了口气,“你是想回来最后看她一眼,是不是?”
    玄靖没有否认,只是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符咒,忽然道:“下午我看她的气色,的确是越来越不好了。”
    “是,我也劝过她许多次了,可是她怎么也不听,”冲羽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下次看来得来点硬的了:我得勒令她不许出诊,把事情都移交给弟子门人处理,否则就关了她的医馆!”
    “……。总之,初霜就拜托你了,”玄靖苦笑了起来,剧烈咳嗽,“我打算明天就走,今天算是来跟你告辞的。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可别忘了。”
    “这么快就走?”炎国的皇帝愣了一下,大出意外,“至少留到我大婚吧?难道你不想见一下大家?”
    “想当然是想,只是身体情况越来越糟糕,我怕撑不到那时候了……”玄靖止住了咳嗽,放下手,掌心又是一滩刺眼的血迹,“万一我被魔的力量彻底侵蚀,在你的婚典上无法抑制地变成了邪鬼……咳咳,你能想象那种场景吗?”
    冲羽震了一下,脸色顿时变了。
    “这样一来,大家是不是就要再次组队,在婚宴上联手把我给杀了?”然而,玄靖却把他脑海里想过却不敢说出来的场景描述了出来,叹了一口气,“以这种方式来见最后一面,还不如不见。”
    “……”冲羽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看到他同意了,玄靖才放缓了语气:“就当我一直在迦师,从未来过这里好了……反正我从来不近人情,大家在婚宴上见不到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冲羽长久地沉默,只觉得胸口一口气无处发泄,终于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喊,狠狠地将拳头捶落在墙壁上!
    “好了好了,”玄靖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叹了一口气,“你看,这就是我不打算告诉大家的原因——连你都这样。”
    沉默了许久,冲羽抬起头来:“今晚一起喝酒吧!”
    “好,”玄靖没有拒绝,“不醉不休。”
    揽月阁是天临城最好的酒楼,位于龙首原上的高处,最高层设有五间雅座,可以俯瞰整个帝都的景色,向来是名流贵族云集的所在。
    月色初升的时候,楼上灯火灿烂,高朋满座。
    “这里有整个东陆最好的美酒,你在别处喝不到,”微服出行的炎国皇帝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对着同伴道。
    玄靖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的确好。”
    “我还把最贵的菜都给点了,又从宫里带了最好的御厨出来。”冲羽大摇大摆地道,“走之前,我一定要让你吃个天下无双的宴席,比我的婚宴还豪华——这些珍馐美食,就算你走遍天下,估计也一道都没吃过!”
    玄靖笑了笑,知道他向来性格放诞不羁,肆意张扬,乃是一片好心要把最好的东西给朋友想用,并非刻意炫耀,也并不以为意。然而刚想要开口说什么,就忍不住捂住嘴微微咳嗽起来。
    “又咳血了?”冲羽不由得变了脸色,“要不我先传太医过来看看?”
    “没事。”玄靖放下手,用布巾仔细擦拭,咳嗽着,“至少……咳咳,至少今晚死不掉。”
    气氛沉重下来,冲羽不知道该说什么,雅座里便陷入了一片寂静。
    “我来天临城的路上,遇到了一些老兵,沦为了商贾的保镖,脾气暴戾,以武犯禁,”玄靖沉默了一下,道,“如今仗打完了,军团里的那些战士无处可去,若不好好疏导安排,便会造成世间动荡不安。”
    “我明白。”冲羽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个,皱起了眉头,“放心,我已经在和宰辅商量屯田的事儿了……到时候会把这些人好好的集结起来,让他们有个一展身手的地方。”
    “那就好。”玄靖低声,“你是队长,得照顾好大家。”
    “靠,你们拍拍屁股各回各家了,却要我留在这里顶事?”听得这样的话,冲羽实在烦躁,几乎忍不住翻了脸,“不要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好吗?你以为我很愿意回炎国做这个皇帝?烦都烦死了!”
    “有国有家虽然麻烦,但总是好的。”玄靖淡淡,“难道你想像我一样无家可归,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
    “……”冲羽想起了覆灭的扶风城,一时间沉默了下去。
    “其实,真想和你分出一个高下。”寂静之中,玄靖喝了一杯酒,忽然眼里掠过了一丝光芒,淡淡道,“自从明心寺第一次见面后,过去十几年了,我们一直还没有好好认真较量过一次呢。”
    “哎,要么等下吃完找个地方打一架?”冲羽被这个提议激起了兴趣,两眼放光,“看看在没奶妈帮忙的情况下,到底谁赢谁输!”
    玄靖却摇了摇头:“不行的。”
    “怎么又不行了?”冲羽愕然,不由得有些愤怒,一拍桌子,“你这家伙,总是撩得人兴起却又不干了!想讨打吗?”
    “我现在需要动用全部力量,时时刻刻压制着体内的魔性,才能不让它侵蚀到这里。”黑甲剑士指了指自己的眉心,低声,“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法放手和你一战。”
    “哦。”冲羽明白过来,喃喃,“那难道只能等下辈子了?”
    “只能等下辈子了。”玄靖淡淡,对着他扬了扬酒杯。
    冲羽喝下了那杯酒,心中沉重,绝世佳酿喝在嘴里也是苦涩如荼。两人之间再也无话,高楼上只有依稀的风声。
    “哎呀,中午梦初堂被人砸了,你们听说了没?”
    忽然间,隔壁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划破了寂静。
    两人齐齐一怔,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这里是揽月阁最高层的包厢雅座,来的人非富即贵,一般也都安静守序,此刻骤然响起这种声音,简直是极为刺耳。
    “还有这回事?”隔壁一桌似乎全是女人,听得此话不由得纷纷表示震惊,“谁敢砸了‘那个女人’的医馆?不要命了吗?要知道,她可是皇上的人啊!”
    “……”听到最后一句话,冲羽脸色有些不好起来,看了看玄靖的表情。然而对方只是慢悠悠地喝着酒,看着窗外的夜色,似乎对这些风言风语毫不在意。
    “呵呵,听说是从外地来求医的,不知道内情,所以才敢吧?”那个尖利的女声掩口笑了起来,竟是有几分得意,“估计有几分背景,偏偏带来的人又多,气头上就把医馆砸了个烂!”
    “哟,皇上还不气疯了啊?他一向护着那个女人,朝廷上下谁不知道?那次宰辅想在郊外兴建苑囿,有一块地占了人家的药圃,皇上听说立刻就翻了脸,巴巴儿地逼着宰辅把建好的园子都拆了!”
    “皇上真是猪油蒙了心!上次我家老爷眼看天下太平了,皇上又是快而立之年,便想把东海侯的小女儿引荐给皇上——那可是东陆公认的第一美人诶!结果皇上一听就不耐烦起来,不但把我家老爷大骂了一顿,还说要是谁再在他面前提‘美人’二字,就撤了谁的官!”
    “是啊是啊,我家当时也想把绣鸾送进宫里去,还没找机会说出口呢,就被这么一骂给挡回去了……哎,真不知道那个又老又丑的女人施了什么**咒!听说每一个节日皇上都亲自陪她过,凡是她开口,无论要什么皇上都答应。”
    “听说皇上还向她求婚了呢!就在这揽月阁上。结果被人家当面给拒绝了,说她是打算毕生不嫁的,架子端得那叫一个高……”
    隔壁那些女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只听得冲羽脸色铁青,几次要拍案站起身来。
    玄靖听着议论,忍不住看了一眼这位炎国的皇帝,苦笑:“你回天临城才不过两年吧?居然有那么高的效率,一下子把全城女人都得罪了?”
    “还不都是些卖女求荣被我拒绝的七大姑八大婆?”冲羽冷笑了一声,露出苦闷无比的神情,“你不知道,这几年我被困在王宫里,身边围着的虽然都是活人,却是比在魔的身边还令人窒息!——过去的日子再苦再难,好歹还有大家一起扛着,现在我可算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玄靖微微一震,沉默了片刻,“帝王称孤道寡,并不是没有原因的。高处本来就不胜寒。”
    “寒也罢了,我倒是不怕。我怕的是脏。”冲羽冷笑,指了指隔壁,“你也看到了,我身边围着的都是些什么人啊……肮脏阴暗,简直比魔还可怕!”
    玄靖摇了摇头:“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就算我们封印了魔,可这些人心里面的脏,却不是一时一刻能除掉的。”
    “放心,我会一个个来清除的!”冲羽咬牙,捶着桌子,“回头一定要剪了这些八婆的舌头!”
    “你是皇帝,怎么能和长舌妇计较?”玄靖淡淡道,“还是喝酒吧。”
    此刻,隔壁的声音也停下来了,那些女人开始讨论菜品,冲羽愤愤然地看了一眼这边空荡荡的桌子,嘀咕了一声:“怎么还不上菜?你等着,我去催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开门走了出去。
    玄靖独自坐在那里,看着满城璀璨的灯火,眼神一时间有些恍惚——应该是最后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色了吧?明天他就要离开人世,回到那个死寂的墓地,从此长眠在地狱里。
    从北庭扶风城的故乡,到这里,再到迦师古城……这中间他走过千山万水,作为一个男人,这样的一生也不算虚度了吧?可是,为什么在生命的终点回顾来时路,心里会觉得空空荡荡呢?
    “哎,话说,既然皇上中了邪一样的偏袒那个女人,为什么今天没帮她出头?”只安静了片刻,隔壁忽然又传来了话音。
    “嘿嘿……今时可不比昔日。皇上眼看着也要大婚了,新皇后可是南诏国的长公主呢!有了新欢,哪里还顾得上那个又老又丑的女人?”
    “也是。男人嘛,喜新厌旧是天性了。哼……以后没了皇上这个保护伞,看那个女人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这帝都里看她不顺眼的人可多了去了。”
    “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以前谁都没见过,应该不是帝都里任何一家的小姐——难道竟会是个贱民?”
    “哎,告诉你们,我已经派了一个心腹潜入梦初堂打探过了:听说她叫初霜,葛城人,的确是个没什么血统的贱民。虽然看上去足足五六十岁的样子,实际年龄也就二十几,和皇上差不多,据说认识皇上也有很多年了。”
    玄靖手指微微一震,眼神凝聚了起来:没想到这群女人心机如此深,竟然早就派人去梦初堂卧底打听过了,而初霜犹自浑然不觉!
    “啊?早就认识?难不成是和皇上一起打过仗?”
    “怎么可能?你看她这种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像是能打仗的么?应该是被皇上从哪里给救回来的吧?然后就粘着不走,背靠大树好乘凉了。”
    “可皇上为什么要救这么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回来,还当宝贝一样供着?真是令人想不通啊……莫非皇上他就是喜欢看上去像自己**?”
    “哪里是像妈,简直是像祖母好吗?”
    “哈哈哈……”
    隔壁那些女人幸灾乐祸地说着,发出了一片大笑。
    玄靖听着那刺耳恶毒的笑声,身体忽然静止了。然而,他虽然坐着没有动,只听喀拉一声轻响,手里的酒杯却已经迸裂出了无数细小的碎纹!他握碎了酒杯,碎片深深刺入血肉,他无动于衷似地垂下眼睛看着酒从裂缝里渗出,流过指间,和鲜血一起染红了桌面。
    直到整个桌面一片血红,他始终一动不动,只是眼神逐渐地暗了下去,似乎有幽深的火从里面缓缓点亮!
    在这样的关头,隔壁的声音却还是不间断地传来,尖笑刺耳。
    “哎,其实我倒是挺同情那个女人的。皇上马上要大婚了,现在她可怎么办呢?又老又丑,只怕街上的鳏夫都没人肯要她。你说她是有多傻?原本她可以当皇后的啊!”
    “她也是有自知之明吧?你看她老成了那样子,估计也是不能生了,所以。皇上怎么着也不可能娶她的……最多也是一时好奇玩玩罢了。呵呵。”
    “不过这么玩,口味也是够……”
    然而,那边的笑声还没有落,整个房间忽然剧震!
    分隔两个包厢的薄墙瞬间四分五裂,黑甲剑士在风雷之中出现在了一群高谈阔论的女人中间,唰地伸出手,一把扣住了那个笑得最响亮的女人,把她活生生提了起来,用冷酷得仿佛不像是人类的声音低喝:“你再说一句看看?”
    只是一用力,那个女人便尖利地大叫起来,当空舞动着双手。
    “闭嘴!”他听不得这种尖叫,厉叱。
    手指只是微一用力,只听啪的一声,那个女人喉头软骨瞬地折断,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玄靖一松手,手里的人重重砸落在地。他转过头,目光凌厉地看向了其他人——这一瞬,他的眼睛已经全暗了,斑斓的黑色浮凸出来,掩盖住了原本的瞳子,令他的眼睛看上去如同不见底的黑洞。
    “鬼……鬼啊!”包厢里所有女人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地后退,打翻了一桌的菜肴,“杀人了……杀人了!”
    仿佛嗅到了恐惧和死亡的气息,那双眼睛里的黑暗更加浓重,不等她们踉跄着站起,寒光一闪,天霆剑已然出鞘!
    这群恶心的虫豸,竟敢这样对初霜……一个个都该死!
    他们当年殊死战斗、拼命保护下来的,难道就是这样的一群人?这些恶毒肮脏的人,早就该死在魔的手里,压根就不配看到阳光!
    “都去死吧!”他冷冷低喝,剑风斩入那群女人中间,鲜血四溅。
    “救命……救命!”那些原本雍容华贵、伶牙俐齿的女人蜂拥四散,朝着雅座小小的门口跑去,一边语无伦次地惊呼。
    鲜红的血飞溅上了盔甲,将半身都染得斑驳刺眼。玄靖毫不闪避,运剑如飞,闪电般地贯穿了那个号称派了卧底去梦初堂的女人的咽喉,将那个惊呼着的女人高高挑起,在半空拦腰斩为两断!
    剩下的女人都惊呆了,吓得手足酸软,竟连跑到门口的力气都没了——这些锦衣玉食的贵妇,大概从生下来就没有看到过这样可怕的杀戮,更没看到过这样魔一样可怕的杀神。
    “一个都别想跑。”玄靖低声,眼睛全然暗了,血淋淋的剑再度扬起。
    此刻,门外忽地有人惊叫了一声:“住手!”
    天霆已经刺入了一个女人后背,听到那句话,却猛然停了一下。
    显然是听到了这边的异常动静,对面包厢的门瞬地打开,里面的女客冲了出来,失声喝止了这边的屠杀。另一个少女紧紧地跟在她身后,手里已经警惕地拔出了短剑——然而,一眼看到了这里的情景,那两个女的都怔住了。
    “玄……玄靖?”当先那个女客失声,眼里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来,“天啊……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玄靖!是你?”她身后那个少女也惊呼出来,却是满怀喜悦,“哎呀!你终于是到帝都了?怎么来得那么晚?”
    他嘴角动了动,没有回答。然而下一瞬,初霜一眼看到了他手里还在滴着血的剑,脸色唰地煞白,飞快地冲了过来,失声:“你……你在做什么?快停下!”
    她的力气不大,却竟然轻而易举地就将他的剑夺了过去。
    “你……你怎么又杀人了!”初霜夺下了他手里的剑,低头看到了地上的尸体,声音都在发抖,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喃喃,“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杀人了吗?为什么又杀了那么多的人!”
    她的手按在他胸口,制止了他的动作,却发现他的盔甲上鲜血的将自己的十指染红,不由得烫伤般地颤了一下,脸色唰地苍白。
    玄靖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眼里黑暗瞬地散了,全身开始剧烈地发抖——怎么,今晚她居然也在这里?那是命运最后的恶意嘲弄么?无论他怎么设法躲避,到最后还是会和她相遇;而他留给她的最后一面,居然会是这种模样!
    满身是血,眼神黑暗,脚下躺着尸体,宛如嗜血的兽。
    她一生都在竭尽全力伸手拉住他,不让他在黑暗里沉沦,他也曾允诺她此生再也不杀一人——然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究还是令她失望了。
    “初霜!”他再也忍不住,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玄靖?”初霜被他反常的举动惊住了,忍痛低呼了一声。她抬起头,看着久别多年忽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发现他眼眸里的黑雾在迅速地散去,瞳子亮如星辰,竟然充满了愧疚和苦痛——这种表情,是她以前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
    “对不起。”他看着她,忽然脱口说了一句。
    “什么?”她愣了一下。
    玄靖苦痛地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是的,他说这三个字,并不是为了刚才的杀戮,而是为了此刻忽然而来的无法言表的心痛——这些年,他独自在死域苟活,在孤独之中一直安慰自己,说她跟了冲羽一定会过得很好,一定会比在自己身边幸福百倍。如若不是今晚亲耳听到、亲眼见到,他从未想过她回到人世之后,会一直被这样浓厚肮脏的恶意所包围!
    如果不是他,她大概早就嫁给了冲羽、当上皇后了吧?就不会处身如此尴尬的境地,被人白眼、奚落,恶毒的嘲笑……退一步说,如果他可以和光明正大的她在一起,虽然不会带给她荣华富贵,至少也不会让她这一生孤独无依,任人欺凌——可是,如今的他却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或许冲羽说得对,她这一辈子痛苦都因自己而起。
    如果从一开始她就不认识他,那就好了。
    “对不起……”他无法控制住自己,声音发抖地喃喃,“对不起!”
    初霜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虽然他还是两年前分别时候的模样,黑甲长剑,冷峻凛冽,眉目如初。可仔细看去,眼前这个人似乎有什么地方隐隐不一样了,他的眼睛深处,是……
    “为什么说对不起?”她忍不住轻声,“你……你没事吧?”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沉默地看着她,似乎是再也忍不住,忽然将她拉进了怀里,一把用力抱住!
    “玄……”初霜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止了,眼里的表情冻结在震惊里,全身微微发抖——多年未见之后,他竟然拥抱了她!那个怀抱是冰冷而坚硬的,然而却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死亡气息,令女医师一旦靠近便瞬间震惊。
    “玄靖?”她在他怀里失声,抬手按向他的心口,“你难道是……”
    然而就在她碰到他的那一瞬,玄靖猛然一震,一把将她推开,往后踉跄连退了几步,直到后背靠上了墙壁。
    “玄靖?”她下意识地觉得什么不对劲,连忙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要去拉住他。然而他脸色苍白如死,再度将她推开,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反手握起天霆,一按窗台,便从揽月阁的最高层跃了出去!
    “玄靖!”她扑到了窗口,失声惊呼,“别走!”
    无论她怎样呼唤,他却是头也不回,转瞬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
    【待续】

    十年风雨总相伴,相伴相随情相牵。
    十年风雨情相牵,相牵相侯心相连。
    十年风雨心相连,相连相守拜月恋
    十年风雨拜月恋,恋月相约永相伴。
    爱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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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花凋
    血案发生的那一刻,冲羽正在楼下厨房里催促着宫里带来的御厨,等听到上面的惊呼,从楼下返回时,最高层已经人去楼空。在满地的狼藉里,躺着一具具贵妇的尸体,有的咽喉被巨大的力量瞬间扼碎,有的被拦腰斩为两截,场面极其血腥,令人惨不忍睹。
    冲羽只看了一眼,便大概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不由变了脸色——时隔多年,玄靖居然又在这里开了杀戒!在他离开的短短片刻,魔的力量竟然已经飞速蔓延,瞬间侵蚀了他的心!
    “他走了?”冲羽飞快地冲到窗口,失声问。
    冲灵点了点头,看着夜空下的大地,神色也是复杂的,喃喃:“他……他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好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真可怕。”
    “你怎么不拦住他?”冲羽气得跺脚,呵斥妹妹,“玄靖状态很不对劲……你怎么能就让他走了!”
    “我哪里拦得住?”冲灵愤怒起来,“倒是你,又去哪儿了?”
    “我……”冲羽想要分辩,然而看到一边初霜的脸色,不由得吃了一惊,连忙道,“喂,奶妈,你没事吧?”
    初霜没有回答,脸色苍白地看着窗外,忽然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低声说出了一句话来:“这……大概就是最后一面了吧?”
    “什么?”冲羽猛然一震,却看到初霜忽然间弯下腰,剧痛似地按住了心口,猛然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血来!
    “喂!奶妈!”冲羽动作飞快,在她倒下之前便冲了过去,一把将她拦腰抱起,震惊地低呼,“你怎么了?”
    然而,初霜只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撑起身体,攀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个字,便颓然松开手来,身体一沉,失去了知觉。
    “快!回梦初堂!”冲羽还楞在那里,冲灵却猛然推了哥哥一把,大喊,“回医馆找人来救姐姐!”
    初霜在揽月阁上猛然呕血昏迷,等他们联手将她送回医馆,已经是子夜。
    云澜秉烛出来,将师父迎入了房间,俯下身仔细查看着她的病情,又忙不迭地把梦初堂里医术最好的几个弟子都叫了起来,来到了师父的房间里,各自用了全力,试图挽回初霜的生命。
    冲羽坐在一边,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苍老容颜,只觉得脑子里也是空白一片,许久才问一边的妹妹:“今晚……你们两个怎么会在那儿?”
    “我刚从外地回来,约了和初霜姐姐在楼上吃饭啊!”冲灵嘀咕了一声,露出了愤怒的表情,“我也听到了隔壁那些女人的血口喷人——要不是姐姐拼死拉住我,早就冲过去把她们打一顿了!”
    冲羽苦笑了一声:“如果是你冲过去打的,倒也好了。”
    “好什么?”冲灵撇了撇嘴,“幸亏我没动手,否则岂不是看不出来了?”
    冲羽愕然:“看不出来什么?”
    “看不出来玄靖他其实也很喜欢初霜姐姐啊!”冲灵眼神闪闪发亮,忍不住吐了一下舌头,“哎,我看过他在葛城是怎样对待那些醉鬼的,简直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你看,别人怎么待他他都无所谓,可一听到那些人说初霜姐姐坏话,他居然就炸了!那不是喜欢初霜姐姐是什么?”
    “……”冲羽震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妹妹,发现那个看似天真无邪的少女似乎一夕之间长大了不少。
    冲灵恨恨道:“那些女人真讨厌,我都恨不得把她们的嘴全缝上!”
    冲羽叹了口气,道:“是讨厌,但也罪不至死,是不是?”
    “……”冲灵无语了一下,无法否认地跺了跺脚,“反正杀也杀了,还能怎么着?你还想帮她们报仇不成?”
    冲羽沉默了片刻,道:“我只是震惊于他的失控。”
    是的,十几年了,他一直以为玄靖比自己有控制力,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所以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离开片刻,玄靖居然就按捺不住,动手杀了人!初霜一直就在隔壁,看到了这一幕,估计心里也已经明白了吧?这样一来,他们两人之间十几年僵持不下的微妙局面倒是可以彻底打破了……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缘吝一面,便总是差了那一步。
    他默然想着这一切,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滋味。
    “他最后抱了初霜姐姐呢……那时候我心跳都快要停了!”冲灵却还在那边兴奋地喃喃,满怀不解,“可为什么他后来一句话也不说,忽然又走了?”
    “……”冲羽回头看了看昏迷的初霜,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真正的原因,世上或许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却是永远无法告诉她了。
    “都怪你,”冲灵抱怨,“你要是在场,就能拦住他了。”
    “……”冲羽沉默,忍不住用手揪了揪凌乱的头发——如果他及时赶到,拦住了玄靖不让他走,这样一来,一切又该如何结束呢?
    他看过地上那个妇人的尸体,咽喉被强烈的愤怒在瞬间捏碎,轻易得如同捏碎一只蚂蚁。这样的玄靖,似乎转眼间回到了明因寺的第一次相遇时的狂暴状态——是不是魔的侵蚀,已经令他开始暴戾?所以,他才选择了在失控之前断然离开。
    他是绝不愿意让自己以如此模样死在她眼前的。
    “你不懂的,”最后,炎国皇帝只能叹了口气,对自己的妹妹道,“这个世上的事情,复杂得超出你的想象。”
    冲灵脸一沉,刚要说什么,那边忽然传来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怎么了?”冲羽瞬地跳了起来,看向了云澜。
    “师父……师父好像……”梦初堂的首席大弟子正在努力地救治着初霜,脸色却瞬地煞白,声音发着抖,“好像已经死了!”
    “什么?”冲羽失声,一把推开她。
    他冲了过去,将初霜从病榻上抱起,叫着她的名字。而昏迷中的女子依旧一动不动,他抬手探了探,发现果然已经没有了鼻息和心跳!
    “这是怎么回事?半路上她还睁开眼睛和我说了几句话!怎么一会儿就……”身经百战的他也震惊在当地,失声大喊,“喂,醒醒!……醒醒啊,奶妈!”
    初霜还是没有丝毫的反应。随着他的摇晃,一头雪白的长发垂落下来,枯槁的脸上一片惨白,完全就像是一个油尽灯枯死去的老人。
    冲羽的脸色迅速苍白,一颗心飞快地往下沉。他曾经看到过一次这样的她:那还是在永夜之战结束后的废墟里。难道到了今日,又是另一个生死关头?
    “快来救她啊!”冲灵终于反应过来,用力推了一把云澜,声音发抖,“你们……你们不都是她教出来的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师父她从来不让我们过问她的身体情况……一直都说自己很好。可是……”云澜喃喃,将初霜的手腕握住,剧烈地颤栗,“你们看!”
    那一瞬,所有人的脸色都齐齐变了。
    初霜躺在榻上,昏迷不醒,她的袖子被卷起,手臂枯瘦如柴,然而在裸露的手腕上、居然密密麻麻有着几十道刀痕!那些刀痕遍布在腕脉上,反复切割,每一道都极深,愈合后留下深褐色的疤痕,触目惊心。而最新一道伤痕应该是最近割的,犹自渗着血,被纱布包扎着。
    “这是怎么回事?”那一瞬,连冲羽都脸色苍白,“谁?是谁伤了她?”
    “我……我也不知道。”云澜握着师父的手,全身都在发抖,失声,“师父从不让我们进她的房间,也从未提起过这事!”
    冲羽看着这密密麻麻的伤痕,心里发冷:是的,这些伤痕并非一夕所致,至少已经持续了一两年。在那么久的时间里初霜若是一直默默忍受,从未告诉过别人,那么只能证明一件事——这些伤,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忍受的!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们不是天天跟着她的么?”冲灵气得跳了起来,对着那些弟子大喊大叫,“她出了这种事,你们这些当弟子的居然不知道?”
    “谁想得到呢?”云澜摇头,带着哭音,“师父她这些天都还在继续替人看病,没有丝毫反常的迹象——”
    那一边,冲羽已经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翻箱倒柜。
    “你在做什么?”冲灵吃了一惊。
    “刀呢?”冲羽飞快地将所有抽屉都拉开,检查着里面的一切,低声,“如果真的是她自己动手的,那把刀她又放哪里了?”
    一边说着,他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冲灵愕然。
    “……”冲羽没有说话,只是探手进去,将柜子深处的东西拿了出来,放到了桌上,默然不语——那是一瓶酒,已经喝得快要见底。
    云澜不可思议地失声惊呼:“师父……她居然喝酒?”
    “而且是北庭最烈的火刀酒。”冲羽说了一句,转头看着榻上脸色苍白的女子,眼神默然变幻,隐约有无法言说的痛心。
    “……”冲灵说不出话来,心里也是猛然一痛。
    是的,这些年,她平日也经常来梦初堂,可初霜总是脸上带着微笑,忙忙碌碌,似乎全心全意都投入到了救死扶伤当中——可是,谁又知道,在夜深人静,劳累了一天之后,她独自回到房间里后又是怎样?那些心里最深处埋藏的苦痛,是否就如腕上的伤痕一样,累累叠加,从未愈合?
    那一刻,冲羽忽然想起了初霜在他怀里喃喃说过的最后几句话,不由得一震:是的,在昏迷之前,她似乎想和他说什么,却力气不继,只是用尽力气吐出了“笔架”“玄靖”几个字,便衰竭昏迷了过去。
    笔架?他飞快地走到了桌子前,拿起了紫檀木的笔架。那个笔架居然是生根的,无法拿起,只能左右移动了一下。一瞬间,书桌后的墙壁忽然无声无息地移开,露出了一个隐藏的内嵌壁龛!
    房间里的所有人都看得怔住了:怎么回事?初霜居然在自己的房间里设了这么一个机关?她这是在秘密地做什么事,竟然连他都从未告诉?
    那座壁龛里,透出一种奇特的淡淡光华。冲羽愕然走了过去,只往里一看,便不由得全身一震,僵在了那里。
    “怎么了?”冲灵吃惊不已。
    他默然从壁龛里面拿起了一把小刀,低头看了一眼。他认得这把刀原本是初霜一直不离身的武器,然而,在天下太平之后,她便再也没动用过了——却不料,居然被锁在了这个地方。
    冲羽拿着那把刀,又伸出手将壁龛里的东西拿了起来,细细端详:那是一颗拇指大的丹药,色泽殷红,仿佛是血,正在散发出奇特的光华,令人觉得无比的舒适平和。
    “这是……?”他看了看昏迷垂死的初霜,又回头看了看壁龛里面的东西,忽然间一震,顿时全部明白了过来!
    “原来是这样!”他脱口低呼,回头凝视着没有呼吸的女子,喃喃,“太傻了……真的太傻了!”
    “怎……怎么了?”冲灵愕然。
    冲羽来不及多想,伸手握住了初霜的掌心,将两人手心的燃灯咒叠在了一起,二话不说,俯身将初霜一把抱起,便飞身出了医馆!
    “等等!你要做什么?哥哥!”
    等冲灵追逐了一路,终于重新找到冲羽的时候,他已经在皇宫里了。
    她冲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冲羽在夏日避暑用的广寒殿最深处,松开了手腕,将初霜安放在了那一张据说可以令时间永驻、容颜不老的千年寒玉冰床上。
    “你……你把姐姐带来这里做什么?”冲灵冲进来看到这一幕,不由愣了一下,失声,“你难道还能懂得怎么治好她?还不快把她送回医馆去!”
    然而,冲羽只是摇了摇头:“不用了。”
    “什么?”冲灵吃了一惊,连忙冲了过去,探了探初霜的鼻息,触电般地缩回手来,全身发抖——是的,初霜已经彻底没有了呼吸,连肌肤都已经冰冷了!
    外面黑夜尚自漫长,那朵花却已经凋谢在了黎明之前。
    “姐姐……姐姐她……死了?”冲灵手指剧烈地发着抖,一时间连哭都忘了。而冲羽在一边垂下头注视着死去的女子,手默不作声地握紧,掌心那个燃灯咒正在渐渐地熄灭。他坐在那里,仿佛极疲倦极哀伤,也很久没有说话。
    “也只能这样了。”沉默了许久,冲羽站起了身来,拉下了冰晶做的垂帘——瞬间,无数道光扩散开来,将初霜封在了寒玉床上!
    冲灵明白了过来,全身一颤,失声:“哥哥……你疯了吗?你、你是想把她永远封在这里?”
    “事到如今,看来得去把玄靖叫回来了。”冲羽没有回答,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我先通知罗莱士他们一声。”
    他抬起了手指,传信的灵鸽瞬间从指尖出现,然后朝着四面八方散开。冲羽传递完了消息,低声对妹妹道:“你留在这里,我去去就回。”
    “你要去哪里?”冲灵有些焦急,“我跟你一起去!”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冲羽足尖一点,转瞬消失在夜色里——那样惊人的速度,几乎是她从未见过的。
    ————————————
    第十章    生死之交
    冲羽在黎明前出发,追寻着玄靖的踪迹。
    虽说只比自己早出发了一个晚上,但以他们之间的实力对比而言,这一夜的距离却也始终难以缩短。他竭尽全力一路追逐,却始终不见对方的踪影,直到三天之后踏入了迦师古城,才发现了玄靖的足迹。
    这个地方的雨还是下的很大——不知道是又开始下了,还是从未结束过。
    冲羽从雨中飞驰而来,跟随着玄靖的足迹,迅速往前追踪,飞快地来到这座空城,又飞快地追到了一个院落。
    “玄靖!”他推开院门,大喊。
    院子里一片葱茏的绿意:天竺葵已经烂了根,在地上软软地趴倒了一片。而木莎树的枝条上也早已没有了一个果实,金黄色的果子密密麻麻全部掉落在地面,在大雨里开始一层层的腐烂。
    不在这儿了?冲羽只看得一眼,心里就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然而还是走进房间里,里外飞速地查看了一遍。果然已经没有人了,但是足迹却还新鲜——显然玄靖来到过这里,短暂地休息了一阵子,又再次离开。
    冲羽在窗前停留了一下,看到了一个东西:那个水晶沙漏里的沙子已经漏尽了,却没有翻转过来,仿佛凝固。
    玄靖是在计时么?他在计算的,又是什么时间?
    冲羽将那个沙漏捏在手里,想了一想,脸色忽然大变,直接往雨中疾奔了出去——是的,玄靖是在计算自己死亡的时间!
    他来迟了……玄靖说不定已经死了!
    他在大雨里飞快地跑向了那一片胡**,一路上非常寂静,只有大雨落在树叶上的沙沙声,整个迦师古城仿佛一个巨大的墓地,连说一句话在空城里都能隐约激发遥远的回音。
    “玄靖!”他忍不住地高声大呼,“出来!”
    那片枯死的胡**就在前方,白色的雾气一团一团地从雨里升起,带着强烈的死意弥漫在前方,挡住人的视线。
    在这个地方,他们七个人曾经舍生忘死地联手血战,竭尽全力封印了魔。那时候,所有人的血都流在了一起,分不清你我,就像是生死相许的兄弟。
    那场仗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还宛如眼前。
    没有人回答他。胡**里空空荡荡,连一个影子都没有。只有那个巨大的棺椁静静伫立在雨里,玉石上折射出圣洁的光泽。冲羽迅速地打量了周围一圈,发现了足印:是的,玄靖果然来了这里!
    就如白象能预感到自己的死亡,会自行去往象冢待毙一样,玄靖也在临死之前来到了这里,自动走入棺椁,想让封印力量将自己永久禁锢在那里面——这个毕生都在和魔搏斗的人,到最后,竟打算以身殉葬!这个家伙,一直到死,都是这样我行我素从不和人商量啊……
    冲羽叹了口气,看向那个棺椁底部的暗门,那里有一个几乎淡得看不出来的手印——那是封印的启动之处。这个封印,当世只有结下它的七个人可以打开。
    看来自己的确来得晚了一步,玄靖已经先他一步踏入了这个死亡之地!
    那么,也只有进去找他了吧?
    冲羽苦笑了一声,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按在了暗门的同一个地方。一声悠远的回响,棺椁第二层的内壁瞬间打开,展露出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冲羽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听到沉重的封墓石在身后落下,阻断了外面的一切。
    枯寂而绵延的雨声骤然消失,耳边寂静得一片空白。
    而这个世界也是空白的,里面没有时间和空间,虚空里悬浮着七个光之岛,正是他们当年七个人齐心协力结下封印时留下的影子。
    冲羽飞速地扫了一眼那个封印中心,发现并没有松动过的迹象,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作为最强大的净化封印,这个结界里的世界是如此的安静,如此的圣洁,仿佛被光芒笼罩的雪原,令踏入其中的人不禁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
    然而,就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一道戾气忽然从脑后袭来!
    多年出生入死培养出的本能反应,让他在没有睁开眼睛之前便瞬地伏身,单手一按地面,飞快朝前掠出。然而,凌厉的杀气还是如同跗骨之蛆,瞬间便追了上来,他尚未站起,后肩便是一痛。
    他低下头,正看到了剑尖从自己的肩膀上对穿出来,把他钉死在地面上。
    那把剑的式样是如此熟悉,令他全身一震!
    “玄靖!”他失声大喊,右手同时往后一挥。轰然的声音里,巨大的炎龙呼啸而出,瞬间俯冲下来,一把将身后的人逼开,飞快地绕着冲羽逡巡了一圈,建立起了一圈熊熊燃烧的火墙!
    然而令人吃惊的而是,甚至连火焰居然没能阻拦住追击而来的人,对方只退了一步,便毫不犹豫地穿过了烈火,继续一剑朝着冲羽刺了过来!
    冲羽不由得失声:“玄靖!是我!”
    对方没有回答他的话,似乎完全听不到一样。他还是穿着黑甲,但连眼睛都变成了黑色,仿佛被夜色覆盖的大地,眉心那一条伤痕里透出一种奇特的黑色光芒,竟然映照得整张脸如同地狱修罗!
    那一刻,冲羽心里一沉。
    毕竟还是来晚了一步!此刻的玄靖已经完全被侵蚀了,失去了神智!
    冲羽看着向着自己冲过来的同伴,全身绷紧,准备开战。可在那一瞬,却忽然想起了在明因寺前的第一次相遇:那时候,他们两人一照面便是你死我活的大战了一场,不打不相识,从此成为了同伴。万万没想到,十几年之后,在魔都已经被诛灭的时候,他们居然还需要交手、还需要来个你死我活!
    玄靖,你倒是好了,无知无觉,可我又该怎么办啊……
    然而,刚想到此处,看到对方黑洞洞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出手,他再不犹豫,手臂一震,用尽了全部的力量,炎龙呼啸而出!
    —【待续】

    十年风雨总相伴,相伴相随情相牵。
    十年风雨情相牵,相牵相侯心相连。
    十年风雨心相连,相连相守拜月恋
    十年风雨拜月恋,恋月相约永相伴。
    爱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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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6-8-31 19:04:57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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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战,比当年更加激烈。
    然而,当年不分胜负的两个人,差距却忽然悬殊起来。不到一百招,玄靖便已经占尽了上风。冲羽退开一步,强提着一口气释放炎龙,而玄靖一剑挟雷电之威劈落——然而,就在放出致命的攻击时,看着那一张熟悉的脸,他还是忍不住略微犹豫了一下。
    就是那一瞬的犹豫,几乎要了他的命!
    玄靖的天霆斩断了炎龙,接着毫不犹豫地劈下来,直接砍中了他!冲羽踉跄着在结界内跪倒,整个身体几乎被劈开,左手齐肩而断。
    “玄靖!”冲羽惊呼,用右手格挡住了对方,“醒醒!”
    那一瞬,他身上的血飞溅在对方的眼睛里。仿佛被沸水点了一下,玄靖的身形忽然停滞了一瞬,眼里那种浓重的黑暗略微散开了一点,似乎认出了对手是谁,一时间脸上露出恍惚和愕然的表情。
    “醒醒!”冲羽见机得快,趁着这个空挡,一把用肩膀把他撞倒在地面上,厉声大喊,“你搞什么?……初霜都死了!还不给我醒醒!”
    “……”被压倒在地的玄靖原本正要袭击他,听到这句话,却忽然震了一震!
    初霜。这个名字在已然阴暗如墨的脑海里激起了遥远的回响,似乎令这个已经被魔侵蚀的人记起来了什么。
    “给我醒醒!”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冲羽冒着再度被他劈开的危险,瞬间抓住了对方的脖子,将一件东西死死地按进了他的嘴里!
    那一枚朱红色的丹药,借着鲜血的润滑,从他的咽喉里滚落。
    玄靖挣扎了一下,将手从冲羽的手力挣脱,想要重新握剑斩杀对方,然而这个瞬间,他身体猛然一震,忽然剧烈地发抖起来!
    只听“叮”的一声,天霆从他手里落下,黑甲剑士抱着头跪倒在了结界里,发出了一声苦痛的低吼!
    那一枚药丸,一进入他的咽喉融化了,由内而外地发出一种奇特的光来。那光芒凛冽而洁净,有着融化冰雪的力量。当光芒透出的而瞬间,有什么东西沸腾了一样地在玄靖的身体起伏翻滚,左冲右突,导致他身体的轮廓忽然起了可怖的变化,一眼看去,竟不似人形!
    然而,无论他怎么挣扎,冲羽都死死地按住了他,死活不肯松开手。在激烈的搏斗里,他肩上的血汹涌地流下,将两个人全身上下都染红,如同地狱里的修罗一样狰狞可怖。
    他不顾生死,厉声大喝:“快给我醒醒!”
    玄靖在拼命挣扎,然而力量却渐渐衰微,终于不动了,无数的光在他身体内涌动,渐渐将黑暗驱赶凝聚在了一处——那一刻,他的双眼是紧闭的,眉心那一道伤痕却忽然裂开了,里面露出了一只血红色的眼睛:充满了憎恨和怨毒,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冲羽!
    终于被逼出来了么?魔在玄靖体内留下的残影!
    下一个瞬间,那只眼睛忽然爆裂了,有一股黑色的雾气迸射而出。
    不好!冲羽在那一刻飞速一按地面,闪电般地侧身退避,抬起**的手,在虚空中飞快地划过——只听一声响,封印被触动,七个浮岛上发出了七道白光,纵横交错,瞬间将那一道黑雾围在了里面!
    虚空里发出了一声奇特的哀嚎,那一道黑雾在结界里回旋着,被圣洁的光芒照耀,迅速如同冰雪一样消融。
    魔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残影,终于被消灭殆尽。
    冲羽跌落在地,眼前一黑,再也撑不住地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过去了多久。
    睁开眼,窗外是一片葱茏的绿意,雨还在下着,似乎永远不会停。冲羽吃力地抬起头,感觉身体有万斤重,竟连扭一下脖子都做不到,只能斜着眼睛四处打量身在何处,看到了那个站在窗边的人,失声:“玄靖?”
    他的同伴已经从结界里出来了,正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眼神还是那样沉默,侧脸线条利落英俊,而眉心那一道伤痕无影无踪,仿佛从来不存在一样。
    “嘿……”那一刻,冲羽长长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全身疼得快要散架,颓然倒了回去,向对方打了个招呼:“怎么,还活着哪?”
    窗前的人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
    “看上去毫发无伤嘛,”冲羽打量着对方,又看了看被包扎成粽子一样的自己,忍不住苦笑起来,“奶奶的老子都快死了,你居然还好好的站在那儿!真的太令人不爽了。”
    “是你自己自讨苦吃,蠢货。”玄靖简短地回答了一句,看着窗外无声无息落下雨,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拳捶在了窗台上,声音发抖,“跟你说过我会处理好自己的后事,不需要你插手!你这家伙是疯了吗?居然跟着我进了封印!……只差一点点,你就会被我杀死在那里面!”
    冲羽哼了一声:“杀我?你也得有那本事!”
    “……”玄靖说不出话,看着同伴,眼里有剧烈复杂的表情变幻着,肩膀一直在发抖,拼命克制住自己,半晌才道,“我们终究还是好好打了一场。”
    “是啊,”冲羽耸了耸肩,“结果我输了。”
    “你是不肯下**才会输的吧?”玄靖抬起手,用指尖触摸着眉心完好无损的肌肤,眼里也有一丝迷惑和震惊,喃喃,“你……你居然真的替我把魔驱除出了身体?怎么做到的?你不是医师,哪来的这种本事?”
    “我……”冲羽想要说什么,然而眼神微微一变,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打量着玄靖的表情,忽然道:“既然你现在已经没事了,接下来准备怎么办?跟我回天临城参加我的婚礼吧!”
    玄靖怔了怔,手指在窗棂上敲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你不会还想呆在这里吧?”冲羽眼神变了,隐隐不悦。
    “我不知道。”玄靖低声,声音里居然透出了从未有过的茫然,喃喃,“那么多年来,我从没有想过‘以后’这种事……我以为我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有什么‘以后’可言的。”
    是的,自从少年时孤身离开扶风城以来,他的心整个被复仇的念头占据着,一直在黑暗里不停地奔跑、战斗,连生死都被舍弃,更罔论其他?
    那么多年来,他一直都觉得生如朝露,随时随地都会死去,从未料到还有这一天。从今天开始,笼罩身上十几年的噩梦彻底消失了,他以后的人生将再无暗影,自由空旷得一望无际!
    然而在这一刻,被桎梏约束了多年的人却反而觉得难以言说的茫然。
    “现在你什么事都没了,”冲羽盯着他,忽然问,“那你会回去娶初霜吗?”
    玄靖的肩膀猛然一震,手指在瞬间扣紧了窗棂,似是默不作声地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死死地看着窗前的沙漏。
    那些沙子在不停地流动,细细一线,计算着时间的流逝。等一边的流尽了,便会瞬间翻转,开始下一轮——但是,人生呢?人生也会如此吗?只要到了山穷水尽,便会再度翻转、重新开始?他……他还有这个机会吗?
    时至今日,她的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十几年了,他曾经无数次推开她的手,疏远她,冷落她,伤害她……一开始或许是因为自尊和自卑,到后来,却只是因为自以为是的为她好。事到如今,如果有机会再次回到她的面前,他该说什么?
    或者,就那样死在那个封印里,或许更好吧?
    “我不知道。”沉默了许久,他低声回答。
    “你……!”玄靖气得一拍床边,愤然坐了起来。然而重伤手臂一阵剧痛,差点令他再度晕了过去。
    “你还是快点回天临城去吧。”玄靖看着他,皱了皱眉头,淡淡地道,“你的手臂上回就断了一次,这回又断了——不快点回去找初霜治一下的话,九遥的妹妹就只能嫁一个独臂丈夫了。”
    冲羽震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忍住。
    “怎么?”玄靖注意到了他脸上表情的变化,愕然。
    “初霜……”冲羽沉默了许久,终于道,“她死了。”
    “什么?”玄靖猛然一震,脸色瞬间失去了血色。
    冲羽转开了视线,低声:“其实,在我出发之前,初霜她就已经死了。”
    “不可能!”玄靖失声惊呼,冲过来一把抓住了他,声音发抖,“在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肩膀上猛然的剧痛,让冲羽的声音也微微发抖:“对!在你走之后不到五个时辰,她就死了!我来这里找你,只是来完成她的遗愿而已。”
    “……”玄靖死死地盯着同伴,喃喃,“你是开玩笑吧?”
    “我怎么会拿奶**命来开玩笑?”平日飞扬跳脱的冲羽脸色凝重,直直地看着他,冷笑,“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跟着你来到这里?又怎么能制服你身体里的魔?是啊,我不是医师,哪来这样大的本事?”
    “你……”玄靖的手猛然一震,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
    “那当然是初霜的功劳啊!是她在临死前让我拿着解药来救你!”冲羽看着对方苍白的脸色,“在永夜之战结束之后,她早就看出了你身上的不对劲。但是和你的猜测相符,当时她的灵力已经枯竭,无法施展出九天转生来来救你——所以,她跟着我回了炎国,这些年一直在默默积攒力量,想要替你炼制解药。”
    “不可能!”玄靖不可思议地摇头,失声,“这世上没有一种药,可以救一个被魔反复侵蚀过几次的人!”
    “怎么会不可能呢?你又不是医师,怎么知道神域里的禁忌之术到底有多少种?”冲羽看着他,摇了摇头,“这些年,她不断地通过言灵珠,从天下各处采集了无数念力,然后用耗尽心血将其凝聚炼制——我从来不知道她在做这些,直到在她房间里看到了那个密室。”
    言灵珠?那一瞬,想起了在葛城看到的情景,他猛然一震。
    “你想问她是怎么死的,是么?”冲羽看着他,一字一句,“那么,我告诉你:她是为了救你而死的!”
    那一瞬,玄靖猛然颤栗了一下,几乎连站都站不住。
    “是的!你刚刚服下的那颗药,是她用命炼制出来的!你说的没错,她为了救你的确不惜一死——而你呢?”冲羽盯着他,声音蓦然提高,“到最后,你却连回去见她一面都不敢!”
    话音未落,忽然有什么东西砸在了他脸上!
    冲羽一下子没避开,被打得往后直飞出去,重重撞上了墙壁,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又晕了过去。然而,不等他抬起身,眼前天旋地转,又已经被玄靖一把从地上抓了起来,死死地拉到了眼前。
    “那东西呢?”玄靖的声音发着抖,目眦欲裂,“我……我不是留给了你那一匣子东西,让你转赠给她的吗?”
    “那匣子?里面是什么?”冲羽咳嗽着,擦去了嘴角的血,愕然看着同伴,“你……你不是说过,让我在大婚之后才拿给她吗?”
    “……”那一刻,玄靖竟然无言以对,身子一晃,只觉得一股血气逆冲向心头,忽然间“哇”地呕出一口血来,整个人朝前倒了下去!
    ————————————
    第十一章  一别天涯
    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飞驰的马车上。睁开眼,外面是炎国的国境。
    “醒了?马上就到天临了,”外面传来了冲羽的声音,淡淡,“你如果不想去见她最后一面,也可以现在就跳下马车滚蛋。”
    “……”他震了一下,脸色苍白。
    “所有同伴大概现在也已经到齐了,”冲羽的声音继续传来,没有起伏,“难得大家都在,正好把她和凛的葬礼一起办了。”
    葬礼!玄靖瞬地坐起,只觉得心中如同有利剑对穿而过,一时间痛得整个人都发起抖来,握着拳头弯下了腰去。
    “你为什么不说话?”冲羽冷冷问,“说不出话来了吗?”
    “……”他在车厢里蜷缩成一团,手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忽然发出了一声愤怒而烦躁的低吼,一拳砸向了脚边!
    轰然声里,马车的车厢出现了一个大洞,剧烈地一震,几乎翻覆。然而冲羽迅速一抖缰绳,控制住了受惊的骏马,竟是继续往前疾驰,只冷冷甩下了一句:“事到如今,什么都晚了,拿马车出气又有什么用?”
    来到天临城皇宫的时候,天色已经黯淡了。
    冲羽从马车上跃下,直奔内殿而去。玄靖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这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人,竟都是久别的故人:来自西域的新任教皇罗莱士,女大公茱莉娅,北庭的格拉罕姆大汗,伽蓝佛国的圣僧悟心……
    接到了冲羽的传书,那些昔日的同伴都已经从天下各处赶来了,此刻正站在皇宫里,看着他们两个人从外匆匆而入,没有说一句话。仿佛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的视线停在玄靖的脸上,表情肃穆,意味深长。
    冲羽也顾不上和他们打招呼,只是带着玄靖一路穿过御花园,走到了宫廷最深处,一把推开了那扇门。
    “去见她最后一面吧。”冲羽看着他,声音冷淡而遥远,带着一丝讥讽,“你不会连这个都不敢吧?”
    “……”玄靖默默握紧了手,沉默着往殿堂的深处走去,一步一步,凝重非常。而同伴们相视了一眼,也无声无息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殿堂深远,寂静如幽冥。在无数的烛火之中,隐约可以看到水晶垂帘笼罩的寒玉床上静默地躺着一个人,一袭淡淡的白衣,在辉煌的光线里看去,仿佛一个遥远的梦。玄靖只看得一眼,便认出了是谁,猛然感觉膝盖再也没有力气,一个踉跄跪倒在地上,几乎失去了上前的力量。
    那是她……的确是她!她……死了?
    “玄靖!”旁边的茱莉娅低呼了一声,上前想扶他一下,然而旁边的罗莱士却瞬地出手,一把将她拉开,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茱莉娅缩回了手,不做声地叹了口气,脸色复杂。
    玄靖重新站稳了身体,却颤栗着再也没有迈出一步。他只是静静站着,隔着垂帘看着死去的人,脸色死去一样的苍白,肩膀剧烈地发抖。
    “你这家伙,真的是害了她一辈子啊!”冲羽在一边看着,忍不住咬牙低声,“真想把时间倒回明因寺的第一次见面那天,不顾奶**苦苦哀求,一脚把你踢出队伍!——这样,至少她不会落得现在这样的结局。”
    “……”他的手再度剧烈地发抖起来,几乎无法控制。
    “阿弥陀佛,队长你错了。冥冥中自有天意,并非人力能所能改变啊,”旁边有人低宣佛号,却是悟心,“所谓的人生七苦: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和尚,得了,”旁边的茱莉娅低声呵斥了一句,“别在这时候插一刀。”
    冲羽瞪了茱莉娅一眼,转过头,推了一把身边脸色苍白的玄靖:“好了!去看看她最后一面吧……等过几天下了葬,可就永远再也看不到了!”
    玄靖猛然一震,神情恍惚地往前走了一步。
    他颤抖着抬起手指,挽起珠帘,终于看清楚了这一切——初霜静静地躺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胸口,似乎只是睡去了。她苍老得就像五六十岁,然而枯槁的容颜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却又显得美丽至极,令人移不开视线。
    玄靖沉默了许久,终于伸出手,缓缓握住了她搁在胸口的手。
    那么的纤弱,在他的掌心不盈一握,没有任何的脉搏,死寂如冰雕雪塑。他俯身定定地看着她,手指无声地收紧,转动手腕,让彼此掌心的符咒相互映照,丝丝入扣地吻合——她画下的燃灯咒还在他的手心里,却是永远的黯淡了。
    “初霜?”他开口,轻声唤了一句。
    她没有回答,只是沉睡着。当他握起她的手时,袖子从她手上无声滑落,露出了伤痕累累的手腕。那几十道深深的疤痕,触目惊心,每一道都是为他——她爱他,赴汤蹈火,一至于斯。然而在那么长的岁月里,却一直沉默无声。
    “初霜……”那一瞬,他再也忍不住地哽咽出声,“初霜!”
    有热泪划过面颊,簌簌直落在她的掌心里。无数遥远的画面闪过眼前:葛城风雪里独自冲出门离开的少年,走入大沼泽之前用指尖在他掌心画下符咒的少女,迦师决战那一夜的惨烈惊险,以及揽月阁上的短暂重逢……
    是的,他们曾经拥有过那么多“过去”的回忆,也曾经拥有过那么多“开始”的机会——然而,他却一个也没有把握住。
    到现在,终于是什么都晚了。
    “初霜……”他喃喃,埋首在她冰冷的掌心,猛然间失声痛哭,“初霜!”
    冷定如磐石的人终于彻底崩溃了,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跪在尸体边,哭得全身发抖。
    “……”茱莉娅在一侧遥遥地看着,眼里再度掠过一丝不忍,不禁抬起头看了看队长。然而冲羽紧紧抿起了嘴唇,看着这一幕,眼神变幻着,手指也在发抖,紧握成拳,手心握着一物。
    其他同伴们屏声敛气,静默地看着,神色复杂。
    “啧啧,堂堂的北庭男子汉,居然会因为一个女人而哭成这样?太丢人了!”旁边的格拉罕姆忍不住摇头,出声表示了鄙夷,“亏得我还一直以为他和我一样,是个到死都心如铁石的好汉!”
    “唉……世人求爱,刀口舐蜜。初尝滋味,已近割舌。”悟心双手合十,喃喃,“只有割断爱欲,跟随我佛,心无一物,不惹尘埃,方得安宁啊……”
    “得了得了,这时候就别来趁机宣佛了,”罗莱士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别忘了西域的教皇还在这里呢!”
    “那又怎样?这边是东陆!”
    “……”在同伴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里,茱莉娅忍不住又看了看冲羽,轻声恳求,“队长,够了吧?我看玄靖已经非常伤心了,再这样下去他会撑不住的……”
    “但愿他永远记得这个教训。”冲羽远远地看着,终于叹了口气,走过去打断了痛哭的人,拍了拍玄靖的肩膀:“好了,哭够了没?”
    对方没有反应,似乎对身外的一切都麻木了。
    “现在哭也晚了!告诉你,你就算立刻死了,也不足以抵偿这辈子欠奶**。”冲羽冷冷道——然而听完这句话,玄靖颤栗的肩膀忽然停止了一瞬,抬起眼看了看扔在一边的天霆剑,忽然一言不发地抬起了手。
    “喂!你想干嘛!”冲羽大吃一惊,连忙唰地一脚将剑踢开。然而玄靖一掌拍开他的腿,将他踉跄打出去几步,飞快地去夺那把剑!
    冲羽看到他暗而沉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对身后的同伴大喊:“快!快把他的剑收起来!这家伙疯了……居然要**!”
    话音未落,眼看玄靖已扑过去快要握住剑柄,旁边的茱莉娅闪电般地冲出,立刻释放出了一个神域级别的咒术——将天霆剑硬生生从他的手里瞬移,下一刻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上。
    玄靖的手落了空,猛然抬起头来:“还给我。”
    他厉声,忽地朝着同伴扑了过去!
    “小心!他来真的了!”罗莱士大吃一惊,一个箭步冲到了茱莉娅的面前,在千钧一发之际释放出了圣骑士的圣心之光——只听虚空里一声刺耳的裂帛,玄靖竟是赤手一击,将圣心硬生生粉碎!
    “结阵……结阵!”冲羽连忙大喊,“挡住他!”
    听到队长吩咐,唰地一声,剩下五位同伴瞬间各就各位,竟是用上了昔年诛魔才用的大阵容!那一刻,虚空里凝出了极其强大的结界,将玄靖暂时压制住。
    “这小子是失心疯了吧?”罗莱士被方才那一下吓得不轻,一边严密地防护着随时可能冲过来夺剑的玄靖,一边问身后的茱莉娅,“黑寡妇,你没事吧?”
    “没事,只挂了一下。”茱莉娅擦了擦额头的血丝。
    “那就好。”罗莱士松了一口气,转头对冲羽道,“队长,够了吧?再下去要出大事了……快把东西拿出来给他!”
    冲羽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一直走到了玄靖的面前,抬起手,将手里一直握着的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个匣子。玄靖只看得一眼,便忍不住震了一下:那个匣子是如此的眼熟,正是他不久前让冲羽转交给她的礼物!
    他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竟是一时忘了去夺剑。
    冲羽谨慎地和他保持着距离,嘴里却大大咧咧地道:“喏,你要**就**,我们也不拦着——不过,你总得把这个匣子亲手交给她,也算是完成了最后的心愿吧?”
    最后的心愿?他有些恍惚地接过了那个匣子,颤抖着打开,忽然却顿住了——匣子里是空的,居然什么都没有!
    那一刻,他不由得怔怔抬头看了看冲羽。
    “……”冲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单臂格挡在胸口,飞快地做出了一个防御的动作,而其他几个同伴也齐齐散开,重新结阵,个个紧盯着他,如临大敌,仿佛是生怕他暴起伤人。
    然而玄靖并没有动,只是拿着空匣子愣在了那里:他的表情是空白的,目光游移,似乎一时间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哎,看来他还没明白过来呢!估计脑子都乱了。”旁边传来的茱莉娅的声音,有些担忧地埋怨着诸人,“你们实在是把他逼得太过分了……”
    什么?玄靖视线游移了一下,看了看所有人。他们在说什么?
    同伴们的表情各异,正在看着他,窃窃私语。
    “这里面的东西呢?”他怔怔地看着冲羽,茫然地问,“你把它放哪里去了?”
    “我……咳咳,我……”冲羽往后退了一步,抬起手指了指某处,忽然间笑了一声,打了个响指,“我把它们放这里了!”
    玄靖随着他的手指看去,发现他指向的竟是初霜。
    ——随着那一声响指,女子忽然微弱地动了一下,吐出了一口气来!
    “初霜?!”玄靖失声惊呼,一时间全身都僵住了。
    仿佛是被人用咒术从沉睡里唤醒,那个死去多时的女子动了起来,在他的怀里开始缓慢地呼吸,吃力地睁开了眼睛——就在这短短的瞬间里,她的脸色以惊人的速度好转,从枯槁变得润泽,甚至连雪白的长发都在一寸寸地恢复漆黑!
    就像是一朵枯萎的花,在水中重新润泽地绽放!
    玄靖震惊得几乎失去了神智,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简直以为是坠入了梦境。直到她的手指动了一动,掌心里那个符咒微弱地发出光芒来,和他手心里的符咒相互呼应。他这才猛然一震,仿佛生怕她消失一样握紧了她的手。
    她的手不再冰冷,依稀也有了温度。
    “你留下的那个匣子,早就被我打开先看过了,知道了里面是什么东西。”冲羽在一边道,“幸亏我及时拿它去抢救奶妈,才保住了她的命!只要晚得片刻,她就真的是一具尸体了。”
    什……什么?玄靖全身发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在他怀里,那个枯萎的女子正在飞快地恢复容貌,从五六十的模样倒退回了韶华正盛,仿佛时间在眼前呼啸着倒流,转瞬便回到了风雪中初次相遇的葛城。看诊夜归的她倦极而睡,在少年的怀里垂下了头。
    他抬起颤抖的手,轻轻触及了她柔软的长发,有做梦般的恍惚。
    那一头的霜雪,已经宛然换成了青丝。
    “玄……玄靖?”怀里的人缓缓醒来,睁开了眼睛,虚弱地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黑甲剑士,全身震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惊诧,喃喃,“你……你回来了?还是……还是我又梦见你了?”
    他说不出话来,死死地看着怀里的人,全身剧烈地发抖。
    “我梦见过你很多次……可是,每一次总是像现在这样……”她虚弱地喃喃,“唉……为什么就算在梦里,你也不肯和我说一句话呢?”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不停地发着抖,竭尽全力,终于挣扎出了声音:“不是做梦……初霜。不是做梦!”
    “啊?”她猛然颤栗,仿佛被火烫了一下。
    玄靖紧紧握着她的手,放到了她的眼前——两个人掌心的符咒都在发出淡淡的光亮,显示着生命存在的痕迹。
    “是我。我在这里,”他声音低哑,“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她反而震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着手心,又看了看他,发现他的眼神异样,脸上居然隐约有着泪痕。她叹了口气,虚弱而失望地喃喃:“唉,看来我一定是在做梦了……不然,怎么会听到你说出这种话?”
    “初霜!”他看着她黯然的表情,心中猛然一痛,拉起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低声:“不是做梦。我在这里。”
    他的肌肤是温热的,呼吸吹拂在她的手背。
    “真的……真的不是做梦?”初霜微微怔了一下,吃力地抬起手一寸一寸地探过去,停在了他完好如初的眉心,轻轻摸了摸,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神情,喃喃,“呀……那么说来,你、你终于是完全好了?”
    他点了点头,感觉喉咙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
    “啊……太好了!”那一瞬,她松了一口气,欣慰地喃喃,“那……那我就是死了也没关系了……”
    玄靖全身剧烈地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是……既然我们都没死,那你为什么这样?你……你哭了?”她看着他,却忽然担忧起来,猛然撑起身来,“到底出什么事了?”
    到底出什么事?他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
    刚死里逃生的女子看着他,眼里有无限的担忧,喃喃:“到底怎么了……你、你说话啊!”
    “初霜!”那一刻,玄靖终于无法抑制地发出了一声低呼,一把将怀里刚苏醒的人用力地抱住!
    ——————————
    【待续】

    十年风雨总相伴,相伴相随情相牵。
    十年风雨情相牵,相牵相侯心相连。
    十年风雨心相连,相连相守拜月恋
    十年风雨拜月恋,恋月相约永相伴。
    爱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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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6-8-31 19:09:48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荒芜雪夜 于 2016-8-31 19:12 编辑

    原微博地址:http://weibo.com/p/1001603930894573412190?mod=zwenzhang
    第二天的午后,风和日丽,艳阳高照。
    炎国天临城的御花园里,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曲水流觞、欢歌燕舞,无数宫女穿行其中,服侍着来自天下各方的贵客。
    “玄靖还是不肯出来啊?”茱莉娅看了一眼远处紧闭的宫门,有些担忧地低声说了一句,“都过去一天一夜了,也不知道他的情绪稳定一点了没?”
    “奶妈和他在一起呢,能出什么事。估计只是觉得没脸出来见我们吧?”罗莱士哼了一声,不以为意,“那家伙一辈子都那么高冷,平时一句话都懒得和我们说,现在可算是彻底完了。”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茱莉娅瞪了他一眼,“昨天我都差点看哭了。”
    “黑寡妇你毕竟是个女人……心软得像豆腐一样。不是说好了要联合起来给他一个教训吗?”罗莱士喝了一口红茶,看了看炎国的皇帝,“不过昨天真的好险,当他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嘿,那眼神,真的吓了我一跳!”
    悟心点头称是:“阿弥陀佛……那时候,我还以为他会跳起来打死冲羽呢!”
    “就是说!”一边冲灵忍不住嚷嚷,“哥哥你真的太过分了!”
    九遥也冷哼了一声:“换了我被这么耍,也一定打死这家伙。”
    “喂,我是你妹夫啊!你想让九歌当寡妇吗?”冲羽没想到会有那么多同伴一致指责自己,忍不住叫起撞天屈来,“我出钱出力,辛辛苦苦安排了这场戏,还不都是为了那家伙好?”
    “那你也不用把他折磨成这样子啊!见好就收不行么?”茱莉娅想想还是有些心有余悸,“玄靖到后来都崩溃了……那么多年了,你什么时候看过他这种样子?你差一点就真的把他逼死了知不知道?”
    “不这样吓他一下能行吗?那个脑子转不过弯来的家伙!”冲羽哼了一声,愤愤然捶了桌子一拳,怒道,“在迦师我还问他彻底好了之后会不会和初霜在一起?那家伙居然还支支吾吾的说不知道!实在是让人看不下去——我不狠狠从背后踹上他一脚,他怎么肯走出那一步?”
    “我倒是觉得队长这次说的很对。有些人不到彻底失去是不会醒悟的。”悟心喝了一口禅茶,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重病之人,须用猛药。一剂下去,药到病除……善哉善哉。”
    “……”冲羽不由得啼笑皆非,“和尚你啥时候又变成医师了?”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和尚医师又有什么区别?”悟心合十又宣了一声佛号,忽然也有些好奇,“不过,那个匣子里到底是什么?”
    所有人一起看向了队长,冲羽咳嗽了一声,道:“是整整十二朵幽灵花。”
    “幽灵花?”所有同伴都齐齐吃了一惊,“那东西还真的存在?”
    初霜以前曾经对他们提到过这种举世罕有的灵药,说这个东西不存在于人世,只生长在人迹罕至的死域,靠着汲取死亡气息而绽放,极冰极寒,凡是它盛开的地方都充满黑暗的力量,活人靠近便会立刻死去,极难采集,却偏偏是克制一切邪气寒毒的灵药,甚至有逆生死、肉白骨的奇效。
    这样的东西,世间有一朵已经罕见,玄靖却居然拿来了一打?
    大家面面相觑,只听冲羽叹了口气:“现在,你们终于知道那一战之后,他为什么要独独留在迦师了吧?”
    所有人齐齐一震,也都叹了一口气。
    是的,玄靖独自留在死域这些年,忍受着身体的侵蚀和无边的孤独,原来只是为了替初霜采集药物?也只有这种开在绝境里的死亡之花,才能让她衰老的容颜一夕恢复原来的美丽!
    “说到底,是他们两个人彼此救了彼此。”冲羽感慨地摇了摇头,“这两年来,他们相隔天涯,不通音信。谁会想到玄靖一直在替她采集幽灵花,而她也一直在替玄靖炼制药物?——本来两个人都是必死的,大约老天爷也被他们感动了吧?所以,最后才得到了一个万幸的结局。”
    经历过无数生死的同伴们也为之动容,缓缓点头。
    “他们两个人也真是相配……虽然嘴上谁都不说,却都是在拼了命的想救对方,”冲灵在一边吃着葡萄,忽然嘀咕了一句,“所以,哥哥,你输得不冤啊。”
    “废话。”冲羽笑了笑,拍了一下妹妹的脑袋,却有些释然。
    是的,这些年来,他用尽全力地追逐着所爱的女子,却始终未得伊人青睐,心里未免一直愤愤不平,觉得初霜是脑子进了水才会惦记着那个对自己冷冰冰不理不睬的人。即便是最后他选择了放下过去,却始终也未曾释怀,依旧替初霜不值,依旧觉得自己只是输给了命运的安排——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是真的从未有过机会。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往往在第一眼时便已经注定。十几年前,那一对在葛城风雪之中相识的少年男女,虽未曾相互表明心迹,但彼此早已情根深种。那之后,无论怎样的沉默隐忍,压制疏离,终究还是无法隐藏。历经辗转流离,终究还是执子之手,生死相许。
    想到此处,炎国皇帝的心里微微一痛,眼眶竟是红了一红。
    “哼,我就知道你会忍不住偷看!”冲灵撇了撇嘴,白了这个不争气的哥哥一眼,“你这种坐不住的脾气,就像种了棵甘蔗一天要拔起来看三次的猴子,收了礼物哪里能忍得住真的不看?”
    “幸亏我手贱偷看了,所以才能及时用它来救了初霜的命。”冲羽嗤之以鼻,“要是真的按他说的,等大婚之后再拿去,估计只能用来给她坟头上供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所有同伴都不由得为他的脸皮之厚而啧啧叹息,冲羽受不了大家七嘴八舌的奚落,只能落荒而逃,借口去拿一点酒,绕回了偏殿。然而刚一回头,却发现妹妹紧紧地跟在了身后。
    他不由得愕然:“你来做什么?”
    “来打死你!”冲灵忽然沉下了脸,不悦地捶了他一拳,大声,“连茱莉娅他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却还蒙在鼓里!你……你有没有当我是唯一亲生的妹妹啊!”
    “哎哟……住手!我的伤还没好呢,”肩膀上挨了一拳,冲羽不由得痛呼了一声,连忙道,“还不是因为你天真无邪,心无城府!要是你知道了真相,肯定沉不住气,玄靖又不蠢,事情一准儿就很快被拆穿了。”
    “可是我都快急死了!”冲灵气鼓鼓地说着,眼圈红了一下,“在看到初霜姐姐死了的时候,在看到玄靖那么伤心的时候……我、我真的快难受死了!”
    “唉。”冲羽看着妹妹,忽然间叹了口气,摸了摸冲灵的头发。很少看到哥哥有这种表情,冲灵不由得愣了一下:“怎么了?”
    冲羽看着妹妹,轻声问:“你其实挺喜欢玄靖那家伙的,是吧?”
    冲灵震了一下,脸上飞快浮起一片红晕:“哪……哪有啊!”
    “唉,人生在世呢,最怕就是口不应心。你看玄靖就是因为这样差点犯下了永远无法挽回的错。”冲羽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看着皇宫上空湛蓝的天宇,叹了口气,“想想也真是不服气……天纵英才玉树临风如我,为什么身边的女人却一个个都向着那个家伙?”
    “没有的事!”冲灵面红耳赤,“哥哥你别胡说了。”
    冲羽压根没听她的分辩,只是耸了耸肩膀:“不过,我还是劝你放下他吧——玄靖这样的男人,心如磐石,不可动摇。你还小,还有很多路没有走,还有很多人没有见,这种最初的懵懂心动,总是会成为回忆的。”
    冲灵怔怔地看着哥哥,嘴里却还是矢口否认:“没有!我……我只是替初霜姐姐着急罢了。现在他们没事了,我也就开心了。”
    “嗯,”冲羽没有多说,只是拍拍幼妹的肩膀,“替他们开心就够了。”
    他进屋拿了几瓶酒,掉头走出了房间,忽然袖子一紧,又被妹妹拉住了。
    “等等!”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冲灵抓住了哥哥的手,忽然间将他帝袍的领口唰地扯了开来,“让我看看!”
    “喂……喂!你干什么?”冲羽吓了一大跳,连忙将酒瓶一扔,握住了妹妹的手,不让她解开领扣。然而那一刻冲灵已经看清楚了,瞬地往后退了一步,脱口喃喃:“我就知道是这样!”
    “什么?”冲羽下意识地将领口拉上,手忽地顿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锁骨上:那里原本是炎龙从血脉中腾起之处,缠绕着整个右臂,与炎帝合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此刻,那镌刻在血肉里的龙图腾赫然已经消失,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那是血脉中的力量被大量消耗掉,近乎枯竭的象征。
    “其实,并不只是他们两个彼此救了彼此,对吗?”冲灵看着哥哥的眼睛,低声追问,“在那一晚,你曾经通过燃灯咒、将自己身上的炎龙之血注入到初霜姐姐身体里,这才保住了她的命!对不对?——不然,她根本撑不到你返回宫里拿幽灵花来救命的时刻!”
    冲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领口拉起,严丝合缝地扣到了下巴。
    “难怪你的力量忽然衰弱了那么多,原来是这样。”她抬起头,看着哥哥,眼里有盈盈的泪光,“可既然如此,那时候你怎么敢独自去追他?他入了魔,一定会杀了你的!你……你不要命了吗?”
    “玄靖不会杀我的,”冲羽扣好了帝袍,淡淡,“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就算成了邪鬼,他都不会杀自己的兄弟。”
    冲灵愕然:“你就这么相信他?”
    “当然。”冲羽语气斩钉截铁,“若没有这种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信任,在永夜无数次的战斗里,我们两个人早就死掉了,哪能活到现在?”
    “……”没有经历过那一场战争的少女微微一颤,似乎被这种情谊震动,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可是……从头到尾,你根本没有向他们两个人提到过这事啊!”
    他摇了摇头,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好提的?”
    “为什么不提?因为他们一个是你最爱的女子,而另一个是你最好的朋友,你怕他们知道了心里内疚?”冲灵说着,声音已经略微有一丝哽咽,“你救了她,也救了玄靖。哥哥,你……你才是豁出性命来不要、去救了他们两个的人啊!”
    “傻丫头,哭什么呢?”冲羽揽过妹妹的肩膀,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泪,低声笑了笑——
    “我没做什么,只是尽力送了他们最后一程而已。”
    ——————————————
    尾声      空城月光
    经历了几番波折,炎国皇室的婚礼在暮春时节盛大举行了。
    炎国皇帝迎娶了南诏的长公主,大赦天下,整个帝都一片欢腾,火树银花,喧嚣热闹。来自天下四方的英雄们终于再次相聚,彻夜畅饮,通宵达旦。名酒一坛坛地干,佳肴一道道地上,昔年曾经并肩战斗的同伴们酣饮欢笑,无所顾忌,甚至连旁边和他们一起的那具骷髅都手舞足蹈。
    “冲羽那家伙呢?”悟心愕然,“酒才三巡,怎么就不见了?”
    “喝得酩酊大醉,被扛进去休息了。”格拉罕姆哼了一声,抹抹嘴,又扔掉了一个空酒坛,“东陆这些弱鸡,论酒量,哪里是我们北庭的对手?”
    “你就吹牛吧!”悟心随手撕下了一只鸡翅膀,嘀咕,“冲羽估计是酒遁了,等不及去洞房花烛呢……”
    “喂,和尚,你作为一个出家人这么说合适吗?”一边的九遥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圣僧,“又吃肉又喝酒的,连洞房花烛都要管。”
    “怎么?你是对我揭穿你妹夫有意见?谁让那小子重色轻友。”悟心哼了一声,“来日方长,干嘛急在一时?据说有好心人送了多子多孙的神药,他雄心勃勃,号称要生半打孩子——不会今晚就开始努力了吧?”
    九遥愕然:“什么?谁送的药?”
    不等大家的眼光扫过来,一边的女医师瞬地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去,晕生双颊。因为幽灵花的奇效,只是短短的一两天时间,她的容貌已经恢复如初,甚至比应有的年纪还年轻,跟冲灵站在一起就像是一对姐妹花。
    “想都不用想,一定是奶妈送的。”喝着葡萄美酒的西域教皇笑了起来,“不过生那么多干嘛?我们走了之后,这个光杆队长是想重新组一个队吗?”
    一语出,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酒几乎泼了一地。茱莉娅捶了同伴一拳:“够了!你这个不能结婚的家伙,就别在这里酸溜溜嫉妒人家了好吗?”
    罗莱士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膀:“我哪里嫉妒了?虽然不能公开结婚,可是哪一任教皇在外面没有情人?我也打算生半打私生子呢——”一边说着,他一边暧昧地将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凑过来,笑着低声:“黑寡妇,我们也算同生共死的交情了,要不要来助我一臂之力?反正你也单身多年了。”
    “滚!”茱莉娅说不过毒舌的教皇,只能狠狠白了他一眼,转过头看向了素来要好的女医师,“不和你们这些臭男人说话!”
    初霜一直安静的坐在角落里,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说话,嘴角噙着一丝羞涩的笑意。黑甲剑士站在她身后,低头凝视着她,对外面一切充耳不闻,只是沉默地伸出手臂环住她,而她温顺地依偎着。
    两人行动时形影不离,坐下来后居然也是双手交握,片刻都不分开——初霜纤细的手指上套着他的指环,是北庭玄氏的传家宝物。
    茱莉娅忍不住笑了一声:“没见过把婚戒戴在拇指的。”
    初霜脸色瞬地一红,飞快地将手指藏进了玄靖的掌心,垂下头去。茱莉娅一眼瞥见了她颈间隐约可见的红痕,微微一笑,刚要调侃,知道她脸皮薄,终究还是忍下了,只笑着问:“你们两个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还没想好呢,”女医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看向了身后的玄靖,喃喃,“可能先去一趟葛城吧。或者……去北庭扶风城看看?要问他了。”
    然而玄靖只是一直垂头凝视着她,没有回答。
    茱莉娅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提高了声音:“喂,人家问你呢。”
    玄靖抬起眼睛,似乎终于注意到了一边的同伴在问他话,却也懒得和她多说,只是简短地道:“初霜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茱莉娅一时间无语,忍不住笑了起来,拉过了初霜,耳语,“我说,他这变化也太大了吧?我简直都不适应了……你可得谢谢队长啊,居然帮你把这么难搞的家伙都收拾得服服帖贴!”
    初霜的脸又红了下,有点不敢看身边的人,探身出去、腼腆地对女伴附耳低声:“其实……我、我也挺不适应的。”
    “哈哈哈……”夜幕下,拜占庭女大公笑了起来,容颜烈艳如玫瑰,喝下了一杯酒,“有空的话,你们来我的公国做客吧。到拜占庭路途虽远,但看在玫瑰和葡萄酒的份上,却也值得一去!”
    初霜微微一笑:“一定会去的。”
    “喂,玄靖,你怎么不说话?”罗莱士却没有放过那个沉默得几乎失去存在感的同伴,挑起眉毛,“好容易齐聚一堂了,不要冷着个脸啊……大家可都看过你的另一面了,就别老端着了。”
    玄靖的眼神微微动了动,似略有尴尬。
    这时候悟心居然站了出来,难得地替同伴挡了一下:“哎,他一向不爱说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谢谢。”然而,玄靖忽然间主动站了起来,从案上拿起了酒杯,看着所有人,“我是一个固执愚钝的人,误人误己,本来不配拥有幸福。全靠大家相助,才侥幸能有今日——”
    “……”同伴们不由得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还真不适应。”罗莱士抓了抓头发,苦笑,“算了算了,你还是不要说话了——来,大家敬奶妈一杯!”
    他转过了身,高高举起了酒杯,大声道:“这次我们所有人相聚一堂,联手打了这最后的一仗,不是为了对付魔,而是为了你们两人,如今终究是打赢了——好事多磨,祝你们两个白头到老,永不分离!”
    “敬奶妈!”所有的同伴都举起了酒杯,笑着大声喊。
    “哎……都说过好多次了,不要叫我奶妈!”初霜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脸上有一抹红晕,却是反手轻轻拉了一下玄靖,两人双双举起了酒杯,和所有的同伴们一饮而尽。
    “谢谢大家。”初霜喝完了杯中的酒,微笑着张开了掌心——在她的手心里,那个符咒忽然发出了微微的光芒,映照了她的容颜。同伴们怔了一下,也纷纷会意地举起了手臂,张开手掌,按在了心口上。
    那个符咒在每个人的手心里展露着光芒,如同明月在握。
    在远处的深宫里,帘幕的背后,有人放下了酒杯,同时也将手无声地抬起来,按在了自己的心口,对着下面花园里欢饮的人群遥遥致意——在他的掌心里,那一个符咒散发着宁静的光,就像是一个烙印。
    从宫阙最高处俯视,这座东陆最繁华的城市是如此的喧嚣热闹,而他是万人丛中坐拥一切的帝王。然而他的心里却清楚:等眼前这一群人离开,这座城市就会像迦师古城一样空无一物了。
    即便曾经一路同行,终究都有分别的那一天。
    她找到了她的归宿,他也有他的去时路。
    经历过无数的死亡和分离,她终于和梦中人相依相伴,浪迹天涯;而他也将独自在这座空城里生活下去,带上帝王的冠冕,开枝散叶,重振邦国。
    “真好啊……这样的结局。”冲羽看着远处灯下那个重新恢复了美丽容颜的女医师,嘴角浮起了一丝微微的笑,将按在心口上的手放了下来,遥遥说了一句,“再见了,奶妈。”
    “哎,皇上的酒醒了吗?”外间传来宫女们的低语,隐约透着几分担心,“长公主还陪着皇后在房间里等着他呢……怎么办?”
    是的,时候到了,也该醒了吧?
    炎国的皇帝最后望了一眼月光下欢饮的人群,从桌子上拿起了那个刻着“瓜瓞绵绵”的玉瓶,趁着微醉的酒意,拂开帷幕,带着一丝笑意返身走进了宫殿的深处,仿佛已决意直面属于自己的未来。
    风起云涌的时代过去了。星空下,英雄四散,传奇落幕。
    今夜过后,他们几个人又将天各一方,过着各自不同的生活,或许一别永不相见——但他们共同经历过的血和火,共同跨越过的生和死,就如掌心的燃灯咒一样,将会永远铭刻在记忆里,一直伴随到彼此生命的尽头。
    如同此夜照耀着空城的月光,年年岁岁,永不相忘。
    【完】
    ————————————————————————


    十年风雨总相伴,相伴相随情相牵。
    十年风雨情相牵,相牵相侯心相连。
    十年风雨心相连,相连相守拜月恋
    十年风雨拜月恋,恋月相约永相伴。
    爱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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